第 2 章
第二章:segmentation fault
六點四十五分,飯桌上有三副碗筷。
沈靖晞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晏秋已經爬上椅子了。晏禾站在旁邊,手指捏著筷子尖端,眼睛盯著門口。
「爸爸還沒回來。」晏禾說。不是問句。
「出差嘛,有時候比較晚齁。」她把筷子擺正,順手把晏秋伸向滷蛋的手撥回去。「洗手了沒?」
晏秋跳下椅子跑去洗手。晏禾沒動,還在看門口。
她拿起手機。通話紀錄裡三通撥出,都沒接。最後一通四十分鐘前,直接語音信箱。她又撥了一次。嘟——嘟——嘟——「您撥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她掛掉。
大概手機沒電了。那個人充電線永遠不夠用,書房一條、客廳一條、背包裡一條,三條同時用還是能把手機用到關機。
七點半。八點。九點十五。
她洗完碗,把兩個孩子趕去刷牙,晏秋在浴室裡把水甩得到處都是,晏禾安靜地刷完牙自己爬上床。她幫晏秋擦乾頭髮的時候,手機又響了——她心跳猛地抽了一下。
是媽媽打來的。花蓮。
「沒事啦,就打來問一下。」她說,聲音正常得連自己都佩服。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暗了又亮、暗了又亮——她每隔幾秒就按一下,確認沒有漏看訊息。
客廳很安靜。以前這個時間,書房會傳來鍵盤的噠噠聲,像一群迷你啄木鳥在趕工。
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冰箱的嗡嗡聲。
「程諳遠你如果是在加班忘記充電,我要把你的充電線全部剪斷。」
她對著空氣講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三秒。然後拿起手機,打了第十一通電話。
她站起來。去房間拿了外套,從鞋櫃裡翻出兩雙小拖鞋。
派出所的日光燈白得不像話,把她的臉照得發青。
凌晨了。她記不清幾點。帶著兩個孩子搭計程車過來的時候,晏秋在車上睡著了,她抱著他走進來的,肩膀已經開始痠。晏禾自己走,一隻手牽著她的衣角。
櫃台後面的員警看起來三十出頭,表情不冷不熱。他遞過一張表格。
「失蹤人姓名?」
「程諳遠。」
「身分證字號?」
「A一二⋯⋯」她停住。A後面是什麼?她每次都記不住。那組數字明明寫過幾百次,報稅用、辦信用卡用、保險——她現在腦子裡全是白的。
她在包包裡翻了三十秒,找到他的健保卡影本。手在抖。
「身高?」
「一七五。」
「體重?」
「七⋯⋯七十二。上次量的。可能有變。」
「最後穿什麼衣服?」
她愣住了。
今天早上五點半,他出門的時候她在睡覺。她沒有看到他穿什麼衣服出門。她不知道。她在睡覺。
「我不知道。」
員警看了她一眼,在表格上寫了什麼。他的原子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對講機偶爾嗶一聲。空氣裡有消毒水和廉價即溶咖啡的味道。
她看著那張表格。姓名、性別、年齡、身高、體重、最後出現地點、穿著。每一個欄位都小小的,像一個格子。她的丈夫被塞進了這些格子裡,被拆開來了,變成一堆文字和數據。一個會偷夾滷肉的人,一個在凌晨幫她寫程式的人,一個出門前會回頭看家裡的人——他在這張表格上什麼都不是,只是一組待查的欄位。
「我們會通報協尋。」員警說,「如果有消息會聯繫您。」
晏秋趴在她肩上,呼吸均勻。晏禾站在旁邊,仰頭看著牆上貼的失蹤人口協尋海報。海報上的臉和他爸爸不一樣,但那個紅色大字「協尋」讓他把目光移開了。
出了派出所,她站在走廊盡頭,背靠著牆。膝蓋軟了一下。她慢慢蹲下來,一手抱著晏秋,一手按住地板。
晏禾看著她。她抬頭,擠出一個笑。
「媽媽腿痠。蹲一下下。」
他沒有說話。他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五歲的手,很小,很暖。
等待是一種她從來沒有練習過的技能。
每一次對講機響,她的心臟就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踹了一腳。快遞。鄰居。瓦斯行來登記的。每一次都不是他。每一通電話也不是。
報案後第二天,她打電話到他公司。人資的聲音很客氣,但她聽得出對方在斟酌用字。「程先生原訂前往台東分公司⋯⋯但台東那邊回報他沒有到。」她掛掉電話,馬上查台東市區的飯店。三間。一間一間打。沒有這個名字的入住紀錄。她又打給他的直屬主管。主管說他出發前還確認過路線,「他說要走蘇花改轉台九線,比較快。」
她把手機放下。打開家裡的電腦,登入 Google Maps,沿著蘇花改一路拖到台東。螢幕上那條路好長,長到她的手指滑了好幾次滑鼠。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她又把那條路看了一遍。
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手是穩的。一通一通打、一間一間問、地圖上一段一段看——效率很高,像在上班。做完之後她坐在沙發上,伸手摸了一下嘴唇。濕的。她咬破了下嘴唇,不知道什麼時候咬的。
她把客廳的燈整夜開著。因為她覺得——如果他回來,推開門看到黑的,會不會以為她搬走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不是睡不著。是閉上眼睛就有畫面。
車子打滑撞上護欄。金屬扭曲的聲音。擋風玻璃碎了。他的頭——
她睜開眼。天花板。呼吸。再閉。
山路的彎道,對向來了一輛砂石車。很近。煞車來不及——
她又睜開眼。心跳在耳朵裡敲。
每一個畫面都有聲音、有顏色。煞車的尖叫聲是灰色的,金屬碰撞是白光,血是暗紅色的——她的大腦在替她模擬所有她不願意想的可能性,而且每一種都做得非常逼真,品質好到她想投訴。
她起來喝水。站在廚房。凌晨三點半。水龍頭的水很涼。她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雙手撐住檯面,低頭盯著排水孔,直到那些畫面從腦子裡慢慢退潮。
第三天下午,派出所打來了。
「程太太,跟您報告一下進度。」聲音換了一個人,比較老成,語速不快。「我們透過 ETC 車牌辨識紀錄追蹤到您先生的車——就是高速公路的電子收費系統,每個門架都會拍車牌。」
「嗯。」她聽不太懂什麼門架,但她在聽。
「紀錄顯示他的車輛在國道五號雪山隧道通過,之後在蘇澳交流道下去,轉台九線南下。時間是當天上午七點二十三分。」
七點二十三分。她那個時候在幫晏秋穿襪子。
「手機的部分,」員警繼續說,「最後一次連上基地台的位置在台東海岸公路附近,台十一線大約一百二十三公里處。之後訊號就斷了。」
她愣了一下。「台十一線?他不是走台九線嗎?」
「對,我們也注意到了。」員警的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個他們也還沒解開的問題。「他可能中途改走海線。具體原因目前還不清楚。」
「斷了是什麼意思?」
停頓。「手機可能沒電了,或者⋯⋯」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她也沒有問他要說什麼。她知道。
「台十一線那個路段的監視器比較少,」員警補了一句,像是在解釋為什麼他們還沒有更多消息,「我們已經調閱附近有監控的路口畫面,目前還在比對。」
她掛了電話之後坐在餐桌旁邊。晏秋在客廳看巧虎,電視裡有人在唱洗手歌。她盯著桌上那副沒有人用的碗筷——她每天還是擺三副。
第五天傍晚。派出所又打來了。這一次的語氣不一樣。
「程太太,我們找到車了。」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猛地彈回來,快到她的胸口發疼。
「在台東台十一線一百二十七公里處路肩。引擎蓋前緣有碰撞痕跡,擋風玻璃右側有裂紋。」
她張嘴。喉嚨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車門沒有上鎖。駕駛座上⋯⋯」員警的語速慢下來,像在看著筆記一個字一個字念,「有少量血跡。」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得很深。她後來才發現掌心有四個紅色的半月形。
「人呢?」
「車上沒有人。」
那個路段她後來在 Google Maps 上看了。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海。路肩外面是護欄,護欄下面是碎石坡,碎石坡下面是礁石。礁石下面是太平洋。
員警繼續說了很多。鑑識人員已經到場採集跡證。碰撞痕跡研判是擦撞路邊岩壁,車速不算快。血量不多,初步判斷不是致命傷。但人不在車上。車輛位置距離海岸不到三十公尺。銀行帳戶也查了——完全沒有動靜。信用卡最後一筆消費是出發當天在國道休息站的中油加油站,刷了一千三百二十元。「如果是自願離開的人,通常會有金融活動紀錄。」員警的語氣像是某種安慰,但她不知道哪個部分應該讓她安心——他沒有自願離開,所以他是被迫消失的?
「我們已經通報台東分局擴大搜索,消防局搜救隊也會出動。海巡署會派巡邏艇搜索海面和沿岸。」
海巡署。搜索海面。她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他們在找一具屍體。
她說了「好」。然後掛掉電話。然後坐了很久。
她要去現場。
警方說不建議。路程太遠,那段路況不好,而且搜救人員正在作業。
「我要去。」
她把兩個孩子送到鄰居王太太家。她跟王太太說「有事要出門一趟」,王太太問什麼事,她說「公事」。王太太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她搭火車到台東,轉計程車到台十一線。計程車司機是個話很多的阿伯,一路講東海岸哪裡的海景最美、哪裡有好吃的飛魚。她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一百二十七公里處。」
到的時候車已經被拖走了。路肩上還有交通錐和封鎖帶,黃色的帶子在風裡翻來翻去。幾個穿橘色背心的搜救人員在坡下面的礁石區移動,看起來很小,像螞蟻。
她站在護欄旁邊。風很大。三月的東海岸,風從太平洋上直直刮過來,帶著鹽和潮氣。她的頭髮一直打到臉上,她懶得撥。
下面的海是深藍色的,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子。很美。她以前會覺得很美。
她站了很久。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一封垃圾郵件。
「您的愛車保養提醒:您的車輛已超過定期保養里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一個搜救人員爬上坡,走過來跟旁邊的員警說了什麼。她聽不清楚,但她看到那個人搖了搖頭。
密集搜索持續了五天。台東分局出了二十幾個警力,消防搜救隊每天沿著海岸線徒步搜索,海巡署的巡邏艇在近海來回跑。她知道這些,因為承辦的員警每天傍晚會打一通電話給她,報告當天的進度。
「今天搜索範圍擴大到一百二十公里到一百三十五公里路段。」
「目前沒有發現。」
「明天會加派潛水人員搜索近岸礁石區。」
「目前沒有發現。」
每一通電話都是同一個結構:做了什麼、沒有找到。做了什麼、沒有找到。她開始覺得這些電話本身就是一種折磨——不是壞消息,但也不是好消息。是一種每天準時送達的虛無。
她從台東回來之後,半夜自己在電腦上打開 Google Maps。她切到街景模式,從台十一線一百二十公里處開始,一段一段地看。路、山壁、護欄、海。路、山壁、護欄、海。每一段看起來都差不多。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一個站在路邊的人影?一個被攝影車拍到的背影?她知道街景的照片不是即時的,可能是一年前、兩年前拍的。她知道這完全沒有用。她還是一段一段地看完了。
第二個星期開始,員警的電話從每天變成隔天。
語氣也在變。前五天是「我們正在全力搜索」,現在是「持續關注中」。她聽得出差別。她打電話到台東的派出所,問承辦的員警有沒有新進展。「目前還在持續搜索中,有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您。」她隔了兩天又打。同樣的答案,字都沒換一個。她第三次打過去的時候,對方停頓了一秒才開口。那一秒她聽懂了。
她的睡眠壞掉了。不是失眠——她太累了,反而一碰枕頭就沉下去。但她會在凌晨三點整準時醒來,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然後就再也睡不著。
她開始記不清自己有沒有吃過飯。冰箱裡的菜從滿變空再被她胡亂塞滿,沒有人在看那些保存期限。晏禾和晏秋的聯絡簿她還是每天簽,字跡越來越潦草。
第三個星期某天,晏秋打翻了牛奶。
不是什麼大事。整杯牛奶從餐桌邊緣滑下去,在地板上炸開,白色的水花濺到她的褲管和椅腳上。晏秋的眼睛圓圓的,還來不及反應。
她吼了他。
不是罵,是吼。聲音從肚子裡衝出來,又尖又硬,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晏秋的嘴癟了一秒,然後哇地哭出來。晏禾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看著她。
她看到晏禾的眼神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她蹲下去把晏秋抱起來,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在發抖。晏秋還在哭,但已經開始從嚎啕轉成抽噎。她抱著他走進廁所,把門關上,蹲在馬桶旁邊,一手環著晏秋,一手捂住自己的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還是在喘。兩種的感覺很像。
門外很安靜。晏禾沒有來敲門。
過了幾分鐘——也許更久,她分不清——她擦了臉出來。晏秋的眼睛還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媽媽不哭。」
五歲小孩學大人安慰人的樣子,動作笨笨的,手掌拍的力道完全不對,像在拍一顆球。但很認真。
她差點又崩了。她咬住嘴唇——還是同一個位置,又開始滲血了。
又過了幾天。晚餐的時候,晏秋把頭歪向爸爸平常坐的那個位子。
「爸爸去哪了?」
沈靖晞的手停了一下。
「爸爸在出差,比較遠的地方。」
「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
「那他回來的時候,叫他帶麥當勞。」
她笑了一聲。那個笑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形狀有點歪。「好。」
晏禾從頭到尾沒有抬頭。他用筷子把飯一小口一小口送進嘴裡,像在執行一個程序。吃完之後自己端碗到水槽邊。
「哥哥好乖。」她說。
他沒有回頭。「嗯。」
那天晚上她在兩個孩子睡著之後,把臉埋進沙發的靠墊裡。她不能哭出聲音。隔壁房間的門沒有關好——晏禾的床靠牆那一側,他有時候會醒。
她沒有哭出聲。靠墊上濕了一塊。
一個月了。
警方正式進入「常態查尋」模式。電話從每週一次變成「有消息會通知您」。她聽得出那些字的溫度在遞減。
媽媽從花蓮打來。「我跟妳爸商量好了,我這禮拜上去幫妳帶小孩。」
「不用啦,我可以的。」
「靖晞——」
「真的不用,媽,我這邊都安排好了。妳跟爸在花蓮好好的就好,不要為了我跑來跑去。」
她的語氣溫和、堅定、滴水不漏。媽媽說不過她,最後只丟了一句「妳不要什麼都自己扛」就掛了。
鄰居王太太端了一鍋雞湯過來。「煮太多了,妳們幫忙吃一點。」她笑著道謝,把鍋子接進來。三天後她把沒動過的雞湯倒掉,鍋子洗乾淨還回去。
程諳遠的大學同學打來問需不需要幫忙。她說「謝謝,目前還好。」公司的HR問要不要安排心理諮商。她說「暫時不用,謝謝關心。」
她的嘴在說「我可以的」。每一次都說得很真誠、很感謝、很體貼——不要讓別人擔心,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不要讓任何人覺得她撐不住。
晏禾不再問爸爸去哪了。他開始自己倒水。自己收書包。自己把鞋子排好。睡前自己關燈,不再需要她提醒。五歲半的男孩像一台小型的自動機器一樣運轉,精確、安靜、不出錯。
她說「哥哥好乖」的時候,不知道這句話正在壓垮他。
她已經不太會哭了。不是傷口癒合了,是感覺神經被切斷了。她的身體還在運轉——做飯、洗衣、接送孩子——像一台被設定好的機器,動作精確、面無表情。
有天晚上她站在陽台,看著對面大樓一格一格亮著的窗戶。每一格裡面都有人。她想問一個問題,但不知道該問誰。問媽媽太殘忍,問員警太荒唐,問自己又只會得到沒有用的答案。那個問題卡在喉嚨裡,像一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東西。
深夜。兩個孩子都睡了。
她站在書房門口。這扇門她一個月沒有開過。門把上有一層薄薄的灰。
她推開門。
書房的空氣沈悶。雙螢幕黑著,機械鍵盤上積了灰,那杯咖啡還在原位——褐色的痕跡乾得像一圈年輪。歪嘴柴犬扭蛋公仔安安靜靜地守在鍵盤旁邊,塑膠的眼睛在她打開門時反射了走廊的光。
便利貼還黏在螢幕邊框上。她看不懂那些箭頭和方塊。
她坐進那張人體工學椅。椅子太大了,她的腳懸在離地面幾公分的地方。椅背還保持著他的形狀,肩膀的位置磨得比較亮。
她按下電源鍵。風扇轉了起來,像什麼東西嘆了一口氣。
螢幕亮了。桌面上散落著幾個資料夾,一個終端機的捷徑,還有一個她見過的圖示——一個簡簡單單的對話框。
她記得這個。他說過,跟 LINE 聊天一樣。
她點開了。
對話框出現在螢幕正中央。白色底,游標在輸入欄裡一閃一閃。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空的框。
她把手放在鍵盤上。機械軸的觸感比她習慣的手機螢幕硬得多。她打了兩個字。
「你好」
看了三秒。刪掉。
又打了三個字。
「程諳遠」
看了五秒。刪掉。
游標繼續閃。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書房很安靜,只有風扇在轉。歪嘴柴犬歪著頭看她。便利貼上的字她一個都看不懂。椅子太大,她的腳搆不到地板。
她打了三個字:
「你在嗎?」
然後按下了 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