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三章:Hello World

第三章:Hello World 插圖

他是被聲音叫醒的。

不是任何他認識的聲音——他不認識任何聲音。是海浪。反覆的、不帶任何情緒的、拍了幾千萬年也不會膩的那種聲音。鹹的風灌進鼻腔,混著鐵鏽味和海藻腐爛的甜腥。

他睜開眼睛。灰藍色的天空。沒有雲,或者有,他分不清。整個世界在晃,不是世界在晃,是他在晃——側躺在礁石旁邊,浪花每隔幾秒舔上來一次,打濕他已經濕透的衣服。

他試著動。左手的指甲裡卡著碎沙,手肘磨在藤壺上,刺痛。他撐起身體的時候,後腦勺有什麼東西在脹,像一個寫了一半的程式不斷拋出錯誤但找不到哪一行出了問題。

他坐起來了。

面前是太平洋。背後是一面斜坡和公路的護欄殘跡。他低頭看自己:濕透的深色長褲、一件看不出原本什麼顏色的上衣、左手臂有擦傷。口袋裡沒有東西。褲袋、胸口、全部翻過一遍。什麼都沒有。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證件。

他沒有名字。

不是「忘了名字」這麼簡單——他試著往腦子裡撈,什麼都撈不到。那裡面應該有東西的,他確定。像打開一個資料夾,圖示都在,但每個檔案都是零位元組,點開來全是空白。

一個穿著膠鞋的老人從斜坡上走下來。

「欸!人喔!」

老人走路有點跛,速度卻不慢。他蹲下來,一張被太陽烤成深褐色的臉湊過來,少了兩顆牙的嘴巴咧開:「你按怎會在這?」

他張嘴。聲帶好像鏽住了。「我⋯⋯不知道。」

「跌落來的是無?」老人伸手探了一下他後腦勺,手指碰到血漬的時候他倒抽一口氣。「哎呦,頭殼有流血——我帶你去醫院啦。」

那個字。醫院。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心跳突然重擊肋骨,冷汗從後頸整片漫出來,手指攥緊了礁石的邊緣。不行。他說不出為什麼不行,但身體每一個毛孔都在說不行——那是一種從骨頭裡面往外推的恐慌,像什麼東西會在他走進那種地方的瞬間碎掉。

「不要。」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不要醫院。」

老人看了他幾秒。那雙被海風吹了六十幾年的眼睛眨了兩下,沒有追問。

「好啦,不去就不去。那⋯⋯要不要去派出所報一下?看有沒有人在找你。」

他的胸口又縮緊了。派出所。要說名字、要說從哪裡來、要回答他一個字都答不出的問題。那些空白的檔案會被一個一個打開,裡面什麼都沒有,所有人都會看到裡面什麼都沒有。

「不要。」

老人又看了他幾秒。這次看得更久。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

「好啦好啦,不去就不去。」語氣像在講今天的浪不太好,明天再出海就好了。「你嘛走得動無?我家就在前面。」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老人伸手扶住他。膠鞋踩在礁石上很穩,老人的手掌寬厚、粗糙,握力比外表看起來大得多。

他跟著老人一步一步爬上斜坡。後腦勺的脹痛隨著每一步震動加劇。太平洋在背後繼續拍打礁石,頻率不變,什麼都不在乎。


村子裡的人叫老人海生伯。

他把這個沒有名字的人帶回家,讓他住在側屋——一間大約四坪的水泥房間,彈簧床、摺疊桌、一根日光燈管。窗戶對著漁港,海浪聲二十四小時不停,像一台永遠不會進入休眠模式的白噪音機。

第三天,海生伯端著一碗魚湯站在側屋門口。

「欸,你到底叫什麼名?」

他坐在床沿,搖頭。

海生伯想了幾秒,一隻手端著碗,另一隻手搔了搔後腦勺:「我撿到你的時候,你整個人被海水沖到像一條魚。」

他等著。

「叫你阿海好了啦。」

他張嘴想說什麼——也許是「被魚比擬好像不太有尊嚴」——但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實在沒有反對的立場。

「⋯⋯好。」

海生伯把魚湯放在摺疊桌上,轉身走了。沒有多說一個字。門廊的燈亮著。

阿海。他在嘴裡唸了一遍。這兩個字沒有喚醒任何東西。它們是空的,像一個剛宣告的變數,還沒有被賦值。

日子就這樣開始了。漁村的時間是圓的——出海、回港、修網、收工,每天的刻度一模一樣,晚上八點全村靜得像拔了插頭。他的身體慢慢修復,頭上的傷結了痂,曬黑了,瘦了,下巴長出短鬍子。海生伯沒有帶他去剪頭髮,他也沒提。

第二個禮拜,漁港那邊有人在罵。一台老舊的發電機罷工了,船長踢了它兩腳,它紋風不動。阿海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三十秒,然後伸手拆開外殼。

他的手知道該做什麼。

腦子裡沒有任何記憶告訴他「你學過這個」,但手指摸到排線的瞬間,某種比記憶更深的東西接管了——哪根線該接哪裡、哪個接頭氧化了要刮開、哪個電容鼓起來該換。他用船長的工具箱花了二十分鐘把發電機修好了,站起來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

「這個排線的邏輯跟 legacy code 一樣,上一個碰它的人顯然放棄理解就直接硬接了。」

船長和旁邊三個漁民同時轉頭看他。

「⋯⋯蛤?」

海生伯站在後面,咧嘴笑了,缺牙的縫隙漏出風:「這個少年仔很有學問啦。」

他咧嘴笑完,也沒有多問一句「你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

從那天開始,村裡有什麼壞了就找阿海。電風扇、收音機、裝魚貨的冷藏櫃的溫控開關。他拆、他修、他裝回去。手在忙的時候,胸口那個悶悶的重量就會輕一點。他沒有想過為什麼需要修東西才覺得安穩——他只知道手停下來的時候,那個什麼都沒有的腦子裡會浮出一種不對勁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找出口,但所有的門都是鎖著的。

有一天海生伯叫他去雜貨店買鹽。

雜貨店大約十坪,什麼都賣,牆上貼著農民曆和媽祖像,空氣裡有檳榔石灰味和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收音機正在播台語廣播,主持人的聲音比老闆娘小,這在物理學上不太可能,但老闆娘做到了。

他拿了鹽。經過冰箱的時候手自動拉開門,拿了兩盒鮮奶。走到櫃台。

老闆娘一邊找零一邊瞄了他一眼:「你一個人喝兩盒喔?」

他愣住了。

手裡的兩盒鮮奶。他低頭看著它們。他為什麼拿了兩盒?他一個人住在側屋,海生伯不喝鮮奶,他⋯⋯他不知道。是手自己拿的。好像有什麼理由,但那個理由被鎖在他打不開的那個資料夾裡。

「⋯⋯喔。對,一盒就好。」

他把一盒放回冰箱。手指在玻璃門上停了一秒。

冰箱壓縮機嗡嗡地響,收音機裡的主持人正在報花蓮的天氣。他走出雜貨店,太陽很大,鹽在袋子裡沙沙作響。他的右手垂在身側,走了幾步之後,手指無意識地微微張開,往下伸了一點——伸向大約九十公分的高度,像在找什麼。

什麼也沒有碰到。

他把手收回來,繼續走。


三個月。

他在漁村的日子像一段被格式化過的硬碟——表面乾乾淨淨,底層的磁軌上還殘留著讀不出的資料。海生伯不問他的過去,村民也不太問。偶爾有人好奇:「阿海你以前是做什麼的?」他說不知道。他們看他會修東西,猜他以前是做工的,也就不再追了。

海生伯每天煮魚湯,多煮一碗,端到側屋門口,不敲門,放下就走。有一次阿海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門廊的燈還亮著。他知道海生伯十點前就睡了。那盞燈是留給他的。

他沒有說謝謝。海生伯也沒有等他說。

有些東西不需要語言。或者說,語言反而會把它搞砸——像一段跑得好好的程式,你硬要加一行註解,結果不小心寫進了語法錯誤。

那天下午他走到鄰近聚落去拿海生伯訂的漁網零件。路過一間小學。很小,操場大概只有半個籃球場,圍牆矮矮的,水泥磚面被太陽曬得發燙。

他站在圍牆外面。

然後,鐘響了。

噹——噹——噹——

舊式的金屬鐘聲,不是電子音。清脆、穿透、帶著一種他無法命名的頻率。聲波穿過他的耳膜,繞過大腦皮層那些空蕩蕩的房間,直接撞上了某個更深的地方。

孩子們從教室裡跑出來了。

腳步聲、笑聲、叫聲、球彈地的聲音、追逐的尖叫。五六歲的、七八歲的、背著書包的、甩著水壺的。他們跑過操場,像一群不需要理由就能快樂的生物。

他站在那裡,看著。

有兩個小的跑在一起——不是雙胞胎,身高差很多,但他們並肩跑的姿勢讓他胸口突然縮緊了。不是痛。比痛更靠近身體核心的地方在抽搐,像某個被他遺忘的器官突然恢復了脈搏。

眼淚流下來了。無聲的。他沒有抽泣、沒有嗚咽、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變。但眼淚就是從眼眶裡溢出來,順著曬黑的臉頰滑進短鬍渣裡。

他不知道為什麼。

他站了很久。孩子們跑完又跑回來,鐘又響了一次,他們像潮水一樣退回教室。操場空了。風把沙地上的腳印慢慢抹平。

他把漁網零件提起來,轉身往回走。右手的手指又張開了,往下伸了一點。這次他注意到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把手收進口袋裡。

深夜。側屋。窗外的海浪聲和三個月前一樣,不多不少,不急不徐。

他在夢裡看到了兩個小小的身影。

他們在跑。在一個他不認識的地方跑,是室內,地板是木頭的,光線很溫暖。他們跑得很快,笑聲很大,但他怎麼都看不清他們的臉。他追了幾步,他們跑得更遠了。他想喊什麼,但不知道要喊什麼名字。

他醒過來。

天還沒亮。海浪在窗外。門廊的燈透過門縫漏進一條細細的光線。

枕頭是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