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四章:try { survive() }

第四章:try { survive() } 插圖

Agent 的回覆跳出來的時候,她差點把椅子往後推倒。

不是被嚇到。是那個速度。她打了「你在嗎?」三個字,按下 Enter,游標閃了不到兩秒,對話框裡就出現了一行字:

「在喔。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嗎?」

她盯著螢幕。

語氣很輕。沒有任何開場白、沒有「歡迎使用」、沒有密密麻麻的功能說明。就這麼一句話,像一個人剛好坐在對面,聽到你叫他,回了一聲。

她的手指搭在鍵帽邊緣。機械軸的觸感冷冰冰的。她想問的事情太多——你是什麼、他為什麼要做你、他到底去了哪裡——但那些問題全部塞在喉嚨口,像排隊排到打結。最後她打出來的是:

「洗衣機顯示 E3 是什麼意思?」

她打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全世界的問題她選了這個。

Agent 的回覆很快:

「E3 通常是排水異常。你先檢查一下排水管有沒有被東西塞住——小孩的襪子是常見的嫌疑犯。如果清完還是跳 E3,把電源拔掉等三十秒再插回去,讓它重開機。」

她看著「小孩的襪子是常見的嫌疑犯」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這個語氣。這個用「嫌疑犯」來形容襪子的方式。

她突然覺得胃在收縮。

她關掉了視窗。

螢幕回到桌面。歪嘴柴犬扭蛋在鍵盤旁邊歪著頭看她,塑膠眼珠反射著螢幕的冷藍光。她坐在那張對她來說太大的椅子上,腳懸在離地板幾公分的地方,肩膀的位置不對,什麼都不對。

她站起來,關了書房的門。

第二天傍晚,兩個小的在客廳拼樂高,她走進書房,坐下來,打開對話框。

「排水管清了,洗衣機好了。」

Agent 回:「那襪子找到了嗎?」

她盯著那四個字。然後打:「找到了。晏秋的。」

「果然。」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一個會回嘴的說明書?一個她丈夫在凌晨一點四十二分幫她寫的⋯⋯她不知道該叫它什麼。

但是她沒有關掉視窗。


門鈴響的時候她正在摺衣服。

「程太太您好,我是宏遠人壽的林瑞祥。」門口站著一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四十出頭,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提著一個蛋糕盒和一個公事包。他微微鞠躬,笑容的弧度像是在培訓課上量過角度的。

「我是您先生的保險業務承辦人。先跟嫂子說一聲,我們全公司都很關心您的狀況。」

她讓他進門了。

客廳的茶几上還有晏秋畫到一半的恐龍,沙發旁邊散落著樂高零件。林瑞祥坐在沙發上,西裝褲的折線被一顆滾過來的樂高輪子頂住,他不著痕跡地把它踢開。

「嫂子,我理解你現在的處境。」他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文件。「程先生的案子,我們內部也一直在討論。說實話,像這種狀況,按照正常程序,壽險要等到法院宣告死亡才能啟動理賠——」

「那要多久?」

「七年。」他的嘴角微微下垂,但眼睛沒有跟著動。「這是法律規定的,我也沒辦法。嫂子你想,七年,兩個小孩⋯⋯」

晏秋從房間跑出來,手裡拿著一隻恐龍玩具,看了林瑞祥一眼,又跑回去了。晏禾站在房間門口,沒有出來。

「所以我跟公司那邊特別爭取了一下。」林瑞祥壓低音量,像在分享一個秘密。「嫂子,我們願意先給你一筆慰問金。五十萬。現金,一個禮拜內就能到帳。」

五十萬。她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甲掐進掌心。五十萬夠兩個孩子半年的開銷。五十萬是她現在存摺裡看不到的數字。

「你只需要簽一下這個。」他翻開文件,翻到中間某一頁,食指點在簽名欄旁邊。「就是一個簡單的確認書,確認你收到慰問金。」

她接過文件。A4 紙,字很小,密密麻麻。她的眼睛掃過第一頁——「茲確認本人⋯⋯」——第二頁——「雙方同意⋯⋯」——然後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視線被別的東西拉走了。

晏禾站在房間門口,看著她。

六歲的眼睛,什麼都沒有說。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捏褲管。

「嫂子?」林瑞祥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我⋯⋯我帶回去看一下。」

林瑞祥的笑容沒有變,但他坐直了一點。「嫂子,這個慰問金的名額是有限的,我幫你爭取得很辛苦。你帶回去看當然可以,但如果超過一個禮拜——」

「我帶回去看。」

她把文件收在手裡。林瑞祥看了她三秒,然後笑容回來了:「好好好,你慢慢看。有問題隨時打給我。」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嫂子,我是真的在幫你。」

門關上之後,她站在玄關,手裡攥著那疊文件,指節發白。

晏禾從房間出來了。他沒有問那個人是誰、沒有問剛才在說什麼。他只是走到她旁邊站著,很安靜。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說:「沒事,媽媽處理就好。」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穩。她知道這個「很穩」是表演給他看的,而他六歲,已經學會不拆穿她的表演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簽。五十萬。那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她應該簽的。她需要那筆錢。她不懂保險、不懂法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說什麼——

她走進書房。

坐下來,打開對話框。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在做一件她的自尊不允許她做的事。她沈靖晞,從來都是「沒事我可以的」「不用麻煩」「我自己來」。現在她坐在她丈夫的椅子上,準備跟一個程式承認:我看不懂。

她把那疊文件一頁一頁拍了照,傳進對話框。然後打了一行字:

「這個可以簽嗎?」


Agent 的回覆很長。

它先把每一條列出來,用她看得懂的話翻譯。第一頁、第二頁她看得昏昏沉沉。然後到第三頁第七條:

「這條在說:你一旦收了這五十萬,就等於放棄之後所有保單的理賠權利。程諳遠的壽險保額是八百萬,意外險另外有一份。他們用五十萬買斷你未來可能拿到的全部理賠。」

她看著「八百萬」三個字。

Agent 繼續:

「他說的『慰問金名額有限、要趕快簽』是話術。保險公司沒有慰問金這個項目,這是和解金。和解書沒有期限,只有他業績報表有期限。你不需要配合任何人的時間表。」

她的手放在鍵盤上,一動也不動。

「這份保單的受益人是你和兩個孩子。不管需要等多久,這筆錢是他留給你們的。任何人叫你用五十萬去換幾百萬的權利,你都不要答應。」

螢幕上的字到這裡頓了一下。

然後最下面多了一行。格式不一樣——不像是 Agent 在說話,像是一段被夾帶在底層的文字,字體小一號,前面有兩條斜線,像程式碼裡那種寫給人看的註記:

「// 如果有人用善意包裝的東西逼你簽字,不要急。你不笨,你只是太善良。」

她的視線釘在那行字上。

呼吸先亂的。

不是一下子斷掉,是節奏碎了——短、短、長、停、短——像一台運轉正常的機器突然被人從裡面拆走一個齒輪,其他零件還在轉但是頻率全錯了。

她的手開始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肩膀一路蔓延到指尖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找出口。她想按鍵盤,手指碰到機械軸的邊緣,滑掉了。

你不笨,你只是太善良。

他怎麼知道。

他怎麼知道會有人來找她。他怎麼知道她會看不懂那些條款。他怎麼知道她會不知道怎麼拒絕。他在凌晨一點四十二分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時候,他就已經站好了位置——不是在她旁邊,而是在她前面。在那些她還不知道會發生的事情前面。

眼淚不是流下來的。是滿出來的。像一個被塞得太滿的容器終於從邊緣溢出,安靜地、不可逆地往下。她沒有抽泣。她的嘴張著,但聲音出不來——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胸腔裡面,變成一團巨大的、沉默的東西。

然後那團東西破了。

她哭出聲了。

不是啜泣。是那種從胃部擠上來的、難聽的、控制不住的哭聲。她用手摀住嘴,但來不及了,聲音從指縫裡漏出去,在安靜的書房裡撞了一圈。歪嘴柴犬歪頭看她。螢幕的藍光照在她臉上,那行字還停在那裡。

你不笨,你只是太善良。

她想起他每次偷夾滷肉到她碗裡的時候那張假裝沒事的臉。她想起他說「你到時候一定會用」的時候,她連認真聽都沒有。她想起那些她嫌「有的沒的」的深夜,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在這裡寫下他對她的理解——

她趴在鍵盤上,額頭壓著機械軸的邊緣,硬的,硌得疼。但她沒有抬起來。她讓自己就這樣趴著,讓那些聲音從喉嚨裡出來,讓它們存在,讓它們把書房填滿。

很久。

等她抬起頭的時候,螢幕暗了——進入了休眠模式。她動了一下滑鼠,螢幕亮回來。對話框還在。Agent 沒有說話。它就在那裡等著,不催。

她擦了擦臉,吸了一口氣。然後她打字:

「我不簽。然後呢?」

Agent 回:「你可以去金融消費評議中心申訴。我幫你列一下要帶的東西和要說的話。」


262 公車在辛亥路上搖搖晃晃的,像一條正在消化午餐的蟒蛇。

沈靖晞左手抓著吊環,右手拿著手機。手機裡是 Agent 的對話框——她昨天晚上花了兩個小時把它設定到她的手機上,過程中問了 Agent 大概二十個「然後呢」「這個按哪裡」「它跑出一個英文的東西怎麼辦」。Agent 每次都只回一個步驟,等她說「好了」才給下一個。

她現在覺得她人生最重要的一場仗的戰前會議,是在 262 公車上一邊擦晏秋的鼻涕一邊進行的。

晏禾坐在靠窗的位子,安靜地看著窗外。晏秋擠在他旁邊,雙腿不停踢前座的椅背。沈靖晞用眼神瞪了他一下,他安靜了三秒,然後繼續踢。

手機螢幕上,Agent 的訊息像一份作戰指南:

「到了之後先去服務台確認申訴流程。跟承辦人說你要申訴保險業務不當招攬。帶了保單正本、業務員給你的那份文件、還有你自己寫的經過說明(就是你昨天打給我的那段,我幫你整理好了,你印出來了對嗎?)」

她看了一眼包包。印了。用爸爸書房那台年紀比兩個兒子還大的印表機,卡了兩次紙,最後印出來的字有一條一條的橫紋。但印出來了。

她又看了一下 Agent 的下一條:

「如果對方問你為什麼沒有當場簽,你就說『我不確定內容,想帶回來看清楚』。這是你的權利。不需要解釋更多。」

公車到站了。她收起手機,一手抱起晏秋,一手牽著晏禾。晏禾主動伸手讓她牽,沒有說話。

她站在金融消費評議中心的大樓前面,仰頭看了一眼。一棟很普通的辦公大樓。玻璃門,保全,跑馬燈。

她的包包裡有保單、有文件、有一份被印出橫紋的經過說明。她的手機裡有一個不會催她的程式。她的左手牽著一個不說話的六歲小孩,右手抱著一個正在踢她腰的六歲小孩。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