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第七章:reconnect()

第七章:reconnect() 插圖

他的心跳從台東長濱開始計數。

出發前四十分鐘,他坐在側屋的床沿,手已經把背包拉鏈拉上了。筆電、充電器、一份列印出來的客戶需求文件。出門的理由很充分——花蓮市區的民宿業者要做一整套訂房系統,規格太複雜,電話講不清楚,得見面。這是工作。這是專業判斷。這跟那股從胸口底部一直往上頂的、說不出名字的力量無關。

海生伯從門廊探出頭:「阿海,阿德的車等你囉。」

他站起來。腿像灌了鹽水——不是痠,是重。踏出側屋門檻的瞬間,心臟猛地跳了一拍,跳得他整個人頓了半秒。門後的小黃雨衣在他背後安靜地掛著,青蛙眼睛什麼都沒說。

他上了車。

台11線沿著海岸線往北延伸。車窗外的太平洋還是那個太平洋,但他每看一眼都覺得它在退。不是海水在退——是他在離開。離開那個他花了兩年建起來的安全邊界,每多一公里,邊界的信號就弱一格。

成功鎮。他去過。肩膀會收緊,但撐得住。

過了成功之後的路他沒走過。車子彎進一段山路,然後再出來的時候,遠方出現了比較密集的建築輪廓。他的手指開始發麻——從小指開始,往無名指蔓延,像一個程序錯誤在逐行擴散。

花蓮市區的第一個紅綠燈。機車從兩側竄出來,喇叭聲、引擎聲、輪胎壓過人孔蓋的鉚釘聲。他的肩膀繃到頸椎開始痛,後腦勺的某個地方在脹——不是受傷的那種脹,是什麼東西想出來但被堵住了。

他見完客戶。整場會議他只記得自己的聲音很穩。需求文件攤開、時程確認、報價討論、握手。他完成了。專業流程跑完。但走出咖啡廳的時候,他的襯衫後背全濕了,掌心的汗在手機螢幕上留了一片霧。

傍晚。花蓮的天空從亮白轉成一層薄薄的橙。他應該搭車回去了。阿德說七點在火車站對面等他。但他的腳把他帶往另一個方向——往人多的地方。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腳知道。


東大門夜市在傍晚六點開始呼吸。

攤販掀開帆布、點火、開燈。烤肉的油煙像一面牆。霓虹管招牌把整條重慶路染成螢光粉紅和電子藍。第一批人潮帶著拖鞋聲和孩子的叫聲湧進來,混合成一種花蓮傍晚才有的頻率——介於熱鬧和混亂之間,帶著山風和遠處海的鹹味。

沈靖晞的右手牽著晏禾,左手——左手剛剛還牽著晏秋。

「晏秋!不要跑!」

弟弟已經竄出去三公尺了。他的膝蓋上有兩塊OK繃,跑起來像一顆打了旋的彈珠,無法預測方向。他在第一個攤位前停下來——炸雞排。第二個——烤魷魚。第三個——彈珠台。第四個——

「媽媽我要吃那個!」

「你剛剛也說要吃那個。還有那個。還有前面那個。」

晏禾在她身邊安靜地走,看了弟弟一眼,說:「你的胃沒有你的眼睛大。」

晏秋轉過頭,非常認真地回:「但我的嘴巴有。」

她笑了。夜市的燈光照在兩個孩子臉上。七歲了。兩年前他們的額頭只到她腰。現在晏禾的頭頂快碰到她胸口了。

「好啦,選一個。」她說。「一個。」

晏秋的眼睛在三十幾個攤位之間高速掃描,最後鎖定了斜對角的烤玉米攤。

「那個!」

他鬆開她的手——不是鬆,是彈射出去的——往烤玉米攤的方向跑。

「慢一點!」她喊。

晏禾看著弟弟的背影,沒有追。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衛生紙,遞給她。她接過來,搞不懂為什麼。

「妳剛剛吃了一口試吃的香腸。」他說。「嘴角有醬。」

她用衛生紙擦了嘴角。這個孩子。他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安靜地注意所有事情,安靜地遞出紙巾,安靜地不說那些他心裡在想的東西。

遠處,晏秋已經擠到了烤玉米攤前面。


晏秋跑到烤玉米攤的時候,隊伍有五六個人。他站在最後面,墊腳看前面的玉米在鐵網上滋滋冒煙。很香。醬油和糖的焦味混在一起,他的肚子叫了一聲。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個男人。

很高。曬得很黑。穿著一件洗到有點鬆的素色上衣,背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背包。他站在隊伍裡,肩膀有點僵。

晏秋的玉米錢捏在手心裡——媽媽給的五十元硬幣。他捏太緊了,手一滑,硬幣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滾到那個男人的腳邊。

「啊——」

男人低頭。彎腰。蹲下來。

他的手撿起那枚硬幣。然後他抬頭,看見了一張小小的臉。他把硬幣遞過去——但在那之前,他的手先做了另一件事。

他摸了一下晏秋的頭。

不是那種大人摸小孩的拍拍。是一個很具體的動作——掌心從頭頂落下,指尖順著後腦勺的弧度往下滑,最後在脖子和頭髮的交界處停了一秒。力道不重不輕。像做過幾千次。

晏秋的整個身體凝固了。

硬幣在他手心裡。男人已經站起來了,把硬幣遞給他。「你的。」聲音低低的,慢慢的。

晏秋接過硬幣。他沒有動。他的眼睛盯著那個男人的手——那隻剛剛摸過他頭的手。粗糙的。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曬過之後才看得到的疤。

有一個東西從他腳底板開始發燙。不是夜市地面的熱。是更裡面的。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

「叔叔,你好像我爸爸。」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鋪陳,語氣就跟他剛才說「我要吃那個」一模一樣。


爸爸。

那兩個字像一根針刺進他腦幹的某個接點。

阿海站在烤玉米攤前面,面前是一個七歲左右的男孩,剛剛叫了他一個不屬於他的稱呼。他應該笑一下、說「你認錯人了」、轉身走掉。他的嘴巴張開了。什麼都沒出來。

男孩的臉。

他在看男孩的臉。小小的、圓圓的、下巴的線條、眼睛的形狀——然後他的視線被拉向男孩身後。夜市的人群裡,大約十公尺外,另一個男孩正安靜地站在一個女人旁邊。那個男孩轉過頭來。

兩張臉。

一模一樣的兩張臉。

夢裡的兩個身影。他追不上的、看不清的、在溫暖的木地板上跑來跑去的——

第一道裂縫。

全身的汗腺同時打開。不是流汗——是每一個毛孔都被撬開了,冷的,從皮膚底下往外推的冷。他的耳朵裡開始有聲音,不是夜市的聲音,是另一種——更遠的、被壓了很久的。孩子的哭聲。不對——更小的。嬰兒的哭聲。兩個人同時哭,頻率不一樣,交錯著,像一段他聽過幾百遍的旋律。

第二道裂縫。

烤玉米的煙飄過來,醬油和糖的焦味鑽進鼻腔——不對。混在裡面的。有一個味道不是夜市的。是洗衣精。某一種特定的、他在這兩年裡從來沒有聞到過的洗衣精。他的鼻腔把這個味道接住的瞬間,大腦裡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起。

一個地址。一個門牌號碼。一張餐桌。四張椅子。左邊的那張椅子比較矮,因為晏秋——

晏秋。

名字。名字從牆的裂縫裡射進來,像子彈,不是一顆,是整個彈匣。晏秋、晏禾、沈靖晞、程諳遠——

他叫程諳遠。

視線開始抖動。不是他的眼球在動——是世界在動。整個東大門夜市像被人拍了一下的舊電視,畫面先是雪花,然後突然清晰,然後又雪花,然後又清晰,每一次清晰都帶進更多碎片。浴室裡的沐浴乳暴龍。凌晨一點四十二分的螢幕藍光。一隻歪嘴柴犬。兩盒鮮奶。兩盒。因為晏禾要全脂的,晏秋要低脂的——不對,兩個都要全脂,是靖晞要低脂——

他的膝蓋撞上了地面。

不是跪下來。是腿在那一秒鐘被完全抽空了所有支撐的力量。心臟在胸腔裡猛烈撞擊,頻率已經超出正常範圍——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在喉嚨、在指尖、在眼球後面。血壓在往下掉。他知道這個症狀。他分析過自己的身體——無數次。但現在分析系統也一起崩了。

他的視野從邊緣開始變黑。像一個正在關閉的程式,一個視窗一個視窗地被收起來。烤玉米攤的燈光。夜市的人影。那個男孩的臉——晏秋的臉——

最後一個畫面,在所有視窗關閉之前:遠處人群裡,一個女人正牽著另一個男孩往這邊看。她的臉。

他什麼都記得了。

然後全部黑了。


有人倒了。

夜市裡有人倒了。烤玉米攤前面,一個男人突然跪下去,然後整個人往側面倒,後腦勺差一點撞到鐵架的腳。攤販喊了一聲,旁邊的人退開了。一個小男孩站在旁邊,手裡捏著五十元硬幣,一動也不動。

沈靖晞聽到聲音的時候正在往晏秋那邊走。她加快了腳步——不是因為倒下的人,是因為晏秋在那個方向。

人圍上來了。她從兩個人的肩膀之間擠進去。

「晏秋——」

弟弟站在那裡,看著地上。

她的視線往下。

地上有一個男人。側躺著。很黑,曬得很黑,下巴有短短的鬍渣。衣服鬆鬆的。沒有眼鏡。眼睛閉著,眉頭皺起來。冷汗把他的頭髮黏在額頭上。

她不認識這個人。

她看了一秒。兩秒。

那隻手。

他的右手攤在地上,掌心朝上。她看到了那些她見過一萬次的東西——食指第二節側面的繭、小指微微往外彎的弧度、手腕內側那條比其他人都淺的掌紋。

她的膝蓋軟了。

整個夜市的聲音在那一刻被抽掉了。烤肉煙、霓虹燈、孩子的叫聲、音樂——全部變成一層很厚很厚的棉花,把她包在裡面。她聽不到了。她只看得到那隻手。

她沒有倒。

她蹲下來。動作很慢。膝蓋碰到了夜市地面的熱,磁磚上有油漬和踩扁的衛生紙。她不在乎。她的手先握住了他的手腕。脈搏在跳。然後她把他的頭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手指碰到他後腦勺的時候,摸到了一道舊疤——那是她沒見過的傷。

圍觀的人在說話。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問要不要叫救護車。晏秋站在她旁邊,終於開口了:「媽媽,那個叔叔——」

她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從他的額頭上把濕掉的頭髮撥開。一根一根。很慢。她看他的臉——黑了、瘦了、老了、鬍子她沒見過、眼角的紋路她不認識。但骨頭的形狀是一樣的。眉骨。鼻梁。下顎線轉進耳朵下方的那個角度。

她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臉上,把她丈夫一塊一塊找回來。

晏禾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他沒有蹲下來。他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個人,看著媽媽的手,什麼都不說。他的手垂在身側,五根指頭繃得很直。

她的膝蓋上,他的眼皮在顫動。

很輕。像一個程式正在重新啟動,載入畫面還沒跑完,游標先閃了一下。

他的嘴唇動了。

聲音很小。被夜市的喧囂蓋掉了大半,被風吹散了一些,被她自己的心跳聲壓掉了剩下的。但她聽見了。

他說的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