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一章:磨

第一章:磨 插圖

許耿墉睜開眼睛的原因不是鬧鐘。

鬧鈴三天前就壞了,變成一種時有時無的電子痙攣,像蚊子飛進音箱裡出不來。他一直沒換。反正樓上六點二十準時拖椅子,鐵腳刮過磨石子地板,那個聲音穿過天花板的本事比任何鬧鐘都敬業。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日光燈管沒關,閃了一下,又閃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放棄。

六坪。窗戶對面是三公尺外另一棟樓的牆,終年看不到太陽直射,只有一種灰灰亮亮的、像用過的洗碗水那種光。紗窗破了一個洞,他用透明膠帶黏過,膠帶邊緣捲起來,黏了一層黑灰。房間裡瀰漫著老公寓特有的石灰味,混著夏天怎麼也散不掉的潮氣,聞起來像把臉埋進阿嬤家的衣櫥。

許耿墉坐起來,拿過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六點二十二。謝謝你,樓上的。

浴室的熱水器又在耍脾氣。他轉開水龍頭,等了十秒,摸一下——涼的。等了二十秒,再摸——還是涼的。他知道要去按那個點火按鈕,在熱水器側面,要按住三秒再轉,房東教過他兩次。上次報修是三個月前,房東說會找人來看,他說好。人沒來。他沒催第二次。

他用冷水洗了臉。

不是不會修。就是算了。反正他記得。

隔壁傳來台語連續劇的聲音,有人在哭,哭得很用力,配樂是那種永遠在爬升的弦樂。鋁窗外面,巷弄裡第一波機車已經開始發動了,排氣管的聲音在窄巷裡彈來彈去。他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素色T恤,昨天穿的那件,睡覺也穿。眼睛下面不是熬夜那種黑,是那種睡了但好像沒睡的腫。

他換了件乾淨的T恤,套上工作褲,踩進運動鞋。

出門。


巷口左轉,過一個路口,阿鳳早點。

騎樓下的攤位已經冒著煙了,煎台上三顆蛋同時下去,滋的一聲在早晨的空氣裡炸開來。鐵板油光反射著從巷口斜射進來的陽光,騎樓被切成一半亮一半暗,他站在暗的那一半。

電扇在頭頂轉,嗡嗡嗡的,轉了大概有二十年那種嗡法。菜單手寫在一塊瓦楞紙板上,字跡被油煙燻得有點模糊,但每個在地人都知道第三行寫的是「蛋餅 25」。

他前面有一個人。

中年男子,穿排汗衫短褲,像剛運動完。站在點餐位置,仰頭看那塊瓦楞紙板,看得非常認真,彷彿那上面寫的不是早餐而是人生的答案。

一分鐘過去了。

許耿墉站在後面,表情是空的。

兩分鐘。男人轉頭問老闆娘:「蛋餅可以加起司嗎?」老闆娘說可以。男人說:「那⋯⋯我再想一下。」

許耿墉的腦袋裡,一齣戲已經演到第三幕了。

第一幕:他往前一步,用非常有禮貌的聲音說「不好意思我趕時間可以先點嗎」,男人爽快讓開,兩人相視而笑,台南人的人情味在晨光中閃閃發亮。第二幕:他直接開口點餐,男人轉過來看他一眼,他回以微笑,意思是「你想太久了老兄」,男人不好意思地搔頭。第三幕:他直接轉身離開,去隔壁巷口的美而美買一個難吃但快速的三明治,用行動表達「我不跟你計較」——同時在心裡把這三分鐘的等待標上價碼,存入那本誰也看不到的帳。

三分鐘了。

男人終於說:「那就⋯⋯起司蛋餅,一杯大冰奶。」

許耿墉的右手垂在身側,指甲不知道什麼時候掐進了掌心。他沒注意到。

「蛋餅一份,中冰紅。」他的聲音平平的,像在念購物清單。

老闆娘手速飛快,鏟子翻蛋餅的動作俐落得像某種武術。他站到旁邊等,把手機掏出來滑。沒什麼好滑的,就是滑。拇指往上推,眼睛不聚焦。Instagram,一個認識的人在日本吃拉麵。一個不認識的人在健身房自拍。一則新聞標題他看了但沒讀進去。

蛋餅好了。他接過塑膠袋,說了聲謝謝。聲音剛好夠老闆娘聽到,不會大到讓旁邊的人覺得他在刷存在感。

這個音量他練了很多年。


勁戰125發動的時候抖了一下。深灰色的車身不算舊,但左邊後照鏡有一道裂痕,從角落裂到中間,照出來的東西都是碎的。三個月了。機車行在巷口轉彎處走路五分鐘,他每次經過都想到,每次經過都沒停。

早餐塑膠袋掛在腳踏板的掛鉤上,他一手催油門一手按住袋子過了第一個彎。七點零五分,太陽已經在曬了。安全帽裡開始悶,後頸黏黏的,早晨的空氣已經有了重量,黏在皮膚上推不開。

民生路接府前路,右轉。

他知道前面那段路又在施工。永遠在施工。他懷疑那段路是某種社會實驗——如果一條路永遠修不好,用路人會不會在第三百天自動進化出新的通勤路線。

交通錐排成一排,但那個排列方式很有個性,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的橘色小矮人手牽手跳土風舞。指示牌立在路中間,寫著「前方施工請改道」。改去哪?沒說。就是改。自己想。一台黃色怪手停在挖了一半的路面上,駕駛座空的,動工的痕跡像是三天前留下的。

他繞了。每次都繞。多騎四分鐘,穿過兩條小巷,匯回民族路。

車流開始密了。紅燈的時候,機車排成一個扇形,大家都盡量往前擠。他夾在兩台車中間,左邊那台改裝排氣管的聲音大到他的安全帽在共振。

他把早餐袋子拿起來,在紅燈的六十秒裡吃了半個蛋餅。咬下去的時候蛋餅皮有點涼了,但裡面還溫著,油香混著麵皮的味道。他吃得很快,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再不吃就要全涼了。中冰紅吸了一口,甜的。胃微微抽了一下——老毛病了,胃酸的事。

綠燈。走。

七點三十五分,公司樓下。

他把車騎進停車場。機車格第三排,他固定停的那個位置——又被佔了。

那台白色 MANY。每次都這台。

他在腦子裡寫過很多張紙條。第一版:「此車位為固定使用,請勿佔用,謝謝。」太客氣了。第二版:「請停到你自己的格子,這是基本禮貌。」太說教。第三版:「你再停我就把你的車搬到頂樓。」很過癮,但不可能。第四版——他連第四版的內容都想好了,但沒有任何一個版本離開過他的腦袋。他把車停到旁邊空著的格子,心裡想的不是「我被佔位了」,而是「我又讓了一次」。讓了就讓了。反正他知道自己讓了,對方不知道。這筆帳就這樣記著。

熄火。拔鑰匙。坐在車上沒動。

安全帽裡很悶。他把安全帽拿下來,頭髮是扁的,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冰紅茶還剩三分之一,他一口喝完,杯子捏扁,塞進塑膠袋。

旁邊某台車的排氣管發出一聲悶響。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很短,不到一秒。小時候,爸在餐桌上拍桌子的那個聲音。碗跳了一下。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和弟弟同時低頭看自己的碗。

那之後家裡安靜了一整個禮拜。

他搖了一下頭,把畫面甩掉。

三樓。辦公室。門推開,冷氣的味道撲過來,混著影印機碳粉和誰的咖啡。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早餐袋放下,滑鼠動一下,螢幕亮了。

收件匣最上面那封。昨天的案子。客戶回信了。標題是一層疊一層的回覆鏈:修改方案v3——仍有幾處需要調整。

他看著那行字。

深呼吸。

今天會是很長的一天。他還不知道有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