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章:繃

第二章:繃 插圖

盧令秦六點整睜開眼睛。

不需要鬧鐘。他的身體在三十八年的使用過程中被校準到了一個精度令人不安的程度——每天早上五點五十九分,他的意識會先醒來,在黑暗裡等那最後一分鐘,像一個提前到場的面試者坐在大廳裡假裝看手機。六點整,眼睛睜開。完成。

遮光窗簾把整間臥室封成一具暗箱。太太的呼吸聲均勻,背對著他,棉被堆成一座小丘。他側過身,赤腳踩上磁磚地板,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每天都是這個溫度,每天他的腳趾都會縮一下,但他從沒想過穿襪子。這是流程的一部分:腳碰地板,涼的,人就醒了。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門,下樓。

透天厝在清晨六點像一座還沒開館的博物館,所有東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等。經過樓梯轉角時他往一樓瞥了一眼——遙控器在茶几正中央,沙發上沒有東西。好的。

廚房。

他只開了中島吧台上方那盞黃燈。整個二樓就這一小塊亮著,像一座漂浮在暗海上的島。他繞到吧台後方,打開櫥櫃,拿出咖啡豆罐。

空的。

他把罐子拿在手裡,傾斜、晃了一下。裡面有幾顆碎屑滾來滾去,像最後幾個不想離場的觀眾。他把罐子放回櫥櫃,關上門,站在那裡兩秒鐘。

太太昨晚用完了。她沒說。

他打開冰箱。裡面有牛奶、小孩的養樂多、昨天剩的味噌湯,但沒有咖啡豆。冰箱門上貼著盧橙的畫——一家三口站在一台方方的車裡,車頂有一顆比車還大的太陽,三個人都在笑,臉是圓的,手指是五條放射線。

他關上冰箱。

六點十分。沒有咖啡。他的早晨時間表上那個「06:10 沖咖啡」的格子變成了一塊空地,像拼圖被人抽走了一片。其餘的片還在,但你的眼睛會一直被那個洞吸過去。

他打開電視,轉到財經台。聲音壓很低,只有數字和語調在空氣裡流動。他站在中島吧台後面聽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剛才放咖啡豆罐的那個位置——檯面是乾淨的。然後他注意到餐桌上有太太的鑰匙。不在玄關的鉤子上。在餐桌上。

他走過去,把鑰匙拿起來,走到玄關,掛回鉤子上。動作很自然,像順手撿起地上的落葉。

回到二樓,他又注意到沙發扶手上搭著太太的外套。不是掛在衣櫃裡。是搭在沙發上。他把外套拿起來,折了兩折,放在沙發坐墊上。好一點了。不是整理,是——歸位。東西有它該在的地方。

六點四十五分。

他上三樓,推開隔壁那間貼著卡通貼紙的房門。

「橙橙,起床了。」

棉被裡拱出一顆頭。盧橙的頭髮像被電過的雜草,眼睛瞇著,整個人像一隻被從洞裡挖出來的、對世界充滿意見的鼴鼠。

「幾點?」

「六點四十五。」

「還很早。」

「你七點四十要到學校。」

盧橙在棉被裡滾了一圈,用一種需要消耗他全部體力的方式坐了起來。然後他說了一句讓盧令秦的眉毛動了一下的話:

「爸爸,今天要帶美勞材料。」

「什麼美勞材料?」

「老師說的。要帶一個空盒子,膠水,還有一個夢想。」

盧令秦看著他兒子。「……夢想?」

「對,老師說每個人帶一個夢想。」

「老師說的夢想是指什麼?」

盧橙歪著頭想了想。「就夢想啊。你有沒有夢想?」

「你先刷牙。」盧令秦說。

他走出房間,在走廊上站了三秒。空盒子,膠水。昨天晚上沒有人告訴他這件事。他往廚房走,腦子裡已經在計算:家裡有沒有空盒子——有,鞋盒。膠水——不確定,可能書房有。夢想——他跳過了。

太太這時候走出主臥,頭髮散著,還沒完全清醒的樣子。她穿著睡衣,拖著腳步往浴室走。經過盧令秦時,她含糊地說了句「早」。

「早。」他說。然後:「咖啡豆沒了。」

「喔。」太太停了一下。「我昨天用完了。忘記說。」

「嗯。」

沒有了。對話結束。太太走進浴室,門關上。

這個「嗯」是盧令秦不罵人的方式。它的長度、音調、氣流量都經過精密計算——短到讓對方知道他聽到了,平到讓對方挑不出毛病,但就是少了那個讓人放心的尾巴。一個「嗯」可以是「沒關係」的意思,也可以是「我記住了」的意思。太太從七年的婚姻裡學會了一件事:他的「嗯」後面永遠不會接第二句話。讓人不舒服的不是他說了什麼,而是他不打算再說了。

早餐桌上,盧橙吃著麥片,說魚的鰭跟飛機的翅膀是不是一樣的。盧令秦說不一樣。盧橙問為什麼。他說「構造不同」。盧橙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接受了,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被麥片裡一塊形狀像恐龍的穀片吸走了。

太太坐在對面,安靜地喝著牛奶。兩個大人之間的空氣很穩定——不是那種溫暖的穩定,是那種你知道有一扇門關著但你不會去開的穩定。

七點十分。出門。


盧令秦的Toyota Corolla Cross停在一樓車庫裡,白色車身在鐵捲門半開的微光中顯得很乾淨。車輪對齊地面那條線——那條線是他自己用油漆畫的。車內沒有吊飾,沒有芳香劑,沒有任何與「開車」無關的東西。駕駛座後方的衣架上掛著一件白襯衫,熨好的,塑膠套還沒拆。副駕的置物盒裡有面紙、充電線、行動電源。後座是兒童安全座椅,扣帶收得整整齊齊。

他幫盧橙扣好安全帶。盧橙的腳還搆不到前座椅背,兩條小腿在半空中晃。

「爸爸,空盒子呢?」

「放在你書包旁邊了。」他在七點零五分找到了一個鞋盒,用濕抹布擦乾淨。

「膠水呢?」

「書房找到了一條。放在盒子裡面。」

「夢想呢?」

「你自己帶。」

他發動引擎,拉開手煞車之前看了一眼排檔桿——P檔。他知道是P檔,因為他停車的時候一定打P檔,但他還是要看一眼。然後調後照鏡。角度每次都一樣。

鐵捲門升起來的時候,他轉頭看了一眼前擋風玻璃上方的行車記錄器。紅色指示燈亮著。在錄。好的。

他退出車庫,上路。

路上買了一杯美式。全家便利商店,中杯,黑咖啡。紙杯放在中央扶手的杯架裡。失去的那片拼圖被補回來了。不完全一樣,但至少那個洞填上了。

盧橙在後座唱著一首不知道哪裡學來的歌,歌詞似乎只有三個字反覆出現——「碰碰碰」。

「橙橙。」

「嗯?」

「今天在學校如果還有什麼要帶的東西,放學的時候跟媽媽說。」

「好。」

「不要到早上才說。」

「可是我昨天忘記了。」

「所以以後不要忘記。」

他的語氣沒有上揚,也沒有下壓,像一把已經校準好水平的尺。盧橙在後座安靜了三秒,然後繼續唱歌,但音量小了一點。五歲的孩子不懂什麼叫隱性壓迫,但他的身體懂——爸爸沒有生氣,但有什麼東西變緊了。

盧令秦的右手放在方向盤的三點鐘位置,左手放在九點。指節有一點點白。

圓環。

台南的圓環是宇宙中混沌理論最忠實的實體展示。一個直徑四十公尺的圓,四個進出口,理論上外圈汽車內圈機車,實際上誰走哪圈全看當天的心情和前世的業力。中央有一座紀念碑,基座上的銅牌被機車廢氣燻到字跡全糊了。

盧令秦從北側進入圓環。太陽在他右邊,每台車的擋風玻璃都在反光。他要往東側出去,這意味著他得穿過半圈——穿過那些像水一樣從各種你以為不可能的角度流進來的機車。

他討厭這個地方。不是因為危險——危險至少有因果關係。他討厭的是不可預測。沒有人打方向燈,沒有人看後照鏡,有一台機車直接逆向切進外圈但臉上完全沒有在做錯事的表情,一台垃圾車不疾不徐地繞著圓環前進,完全不在乎此刻正值交通尖峰,像一個在遊樂園旋轉木馬上找到內心平靜的大人。

他的車緩緩往東側出口移動。手指在方向盤上規律地敲著——不是焦躁,是在數拍子,一拍一個判斷:左邊那台貨車要出去嗎?前面那台機車減速了還是在猶豫?右邊——

一台機車從右側內圈直接切到他前方。

他踩煞車。

紙杯裡的咖啡因為慣性往前傾,蓋子彈開,黑色的液體潑出來,一半灑在中央扶手上,一半灑在他的POLO衫上。溫熱的,從胸口蔓延到小腹,像被人用不太燙的水潑了一身。

那台機車已經匯入車流不見了。

「爸爸!」後座傳來盧橙的聲音。「你的衣服!」

「沒事。」他說。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壓制,是來不及形成。他的反應順序是:煞車→確認沒撞到→確認後座小孩沒事→然後才輪到情緒。情緒排在第四順位,而前三件事已經把他的頻寬佔滿了。

他把車開出圓環,停在路邊。拿面紙擦了擦中央扶手。襯衫不用擦——反正要換。

他轉頭看了一眼行車記錄器。

紅燈亮著。有錄到。

這個確認動作比「好險沒撞到」更讓他安心。好險沒撞到是運氣;有錄到是管理。

他繼續開。

七點三十分。明誠國小。校門口已經有家長在放小孩下車了,動線混亂但自有秩序——某種只有台南的校門口才會演化出來的、以默契為基礎的半無政府狀態。

盧橙背著書包跳下車,手裡抱著那個擦乾淨的鞋盒。

「掰掰!」

「路上小心。」盧令秦說。然後補了一句:「夢想記得帶。」

盧橙轉過頭,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我帶了啊,在心裡面。」

他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POLO衫上的咖啡漬已經開始變冷了,黏在皮膚上,像一個不願意離開的提醒。


七點五十分。

盧令秦把車停在公司附近的巷子裡。引擎熄了,他坐在駕駛座上沒動。

巷子很安靜。引擎的餘溫從方向盤底下慢慢散出來。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業務助理小吳。

「盧哥,張經理說他提早到了,問十點的會議可不可以改九點半。」

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五十二分。九點半開會,他原本預留的整理資料時間被壓縮了四十分鐘。

「可以。跟他說沒問題。」

掛掉電話。他把手機放在副駕座上,坐了幾秒。

POLO衫前面一大塊咖啡漬。今天不能穿這樣去見客戶。

他伸手到駕駛座後方,把那件備用白襯衫取下來。拆掉塑膠套,抖開,檢查——沒有摺痕。他在車裡換衣服的動作快且熟練:先解安全帶,把座椅往後推一格,脫掉POLO衫時手臂撞了一下車頂——同一個位置。襯衫穿上,扣子從下往上扣,最上面那顆不扣。把沾了咖啡的POLO衫折好,放進副駕腳下的塑膠袋裡。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他為各種意外準備了預案。咖啡會灑,所以有備用襯衫。手機會沒電,所以有行動電源。小孩會忘記帶東西,所以家裡隨時備著空盒子和膠水——好吧,膠水是剛好有的。重點是:凡事可控。意外不是問題,沒有預案才是問題。

他打開手套箱拿口氣清新噴霧。手指碰到了裡面更深處的一個東西——一包七星,軟殼的。壓扁了一點,但封膜還在。三年了。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然後拿了口氣清新噴霧,關上手套箱。

他噴了一下,深呼吸。

車窗外面,巷子裡一棵老榕樹的陰影覆蓋了半個車身。遠處有人在騎樓下泡茶,八點都不到就在泡了。台南的早晨就是這樣——有人在趕、有人在泡茶、有人在圓環裡跟垃圾車共舞。每個人的節奏都不一樣,但這座城市不在乎。

他調了一下後照鏡。角度沒變。

「沒事的,都在掌握中。」

他對自己說了這句話。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行車記錄器錄到。然後他打開車門,下車。

白襯衫很平整。皮帶繫在同一格。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很穩。

他不知道今天下午他會把一個陌生人按在引擎蓋上。

他不知道那雙扣扣子扣得那麼整齊的手,會打在一張陌生的臉上。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九點半有一個會議,備用襯衫已經穿上了,一切都在掌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