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三章:裂
九點十分,會議室。
玻璃隔間裡坐了五個人。客戶兩個、老闆一個、鑫培一個、許耿墉一個。投影幕上是他前天晚上改到十一點半的版本——v3。他記得很清楚,因為他改完之後去刷牙,發現嘴唇內側又咬破了,漱口水進去的時候整個嘴巴都在燒。
客戶方的女生——應該是窗口,染了栗色頭髮,指甲做得很好看——翻到第七頁的時候停了下來。
「這邊的收納規劃,跟我們上次提的需求好像還是有落差。」
她說的語氣很平,甚至帶點歉意。不是找碴。許耿墉知道不是找碴。但「落差」這個詞從她嘴巴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三天改的三個版本同時在投影幕上疊成了一團廢紙。
「嗯嗯。」鑫培在旁邊點頭,筆在手指之間轉得很快,快到看起來不像在想事情而像在打節拍器。「這部分我理解。」
他轉頭看了許耿墉一眼。那一眼不到半秒。
然後面向客戶:「這塊我再跟他溝通看看,下次提案前我會先確認。」
會議室裡的空調聲突然變得很大。
可能是因為沒有人在講話了。可能是因為空調本來就那個音量,只是剛才有人聲蓋著。許耿墉不知道。他只知道「跟他溝通看看」這六個字落地的位置剛好在他筆記本攤開的那一頁上面。桌面底下,他的左手指甲掐進掌心——他沒注意到。他的筆在紙上畫了一道很深的橫線。劃過去的時候紙纖維被扯起來了一點點,像一道微型的傷口。
他「溝通」。他是那個需要被「溝通」的問題。
會議繼續。鑫培在前面講後續的時程安排,聲音很穩,偶爾穿插一聲「對對對」,像在每一段話的尾巴蓋印章。客戶點頭。老闆靠在椅背上看手機。許耿墉坐在最邊邊的位置,離門最近、離投影幕最遠。他的筆記本上寫了四行字,但如果你走過去看,會發現第三行之後全部都是橫線。
十點零五分。會議結束。客戶先走。鑫培跟老闆聊了兩句什麼——他沒聽。他站起來收筆電,螢幕倒映出他自己的臉:面無表情,眼睛很乾。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鑫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辛苦了。他們這組就是比較龜毛,你也知道。」
「嗯。」許耿墉說。
這個「嗯」是從肚子裡擠出來的。它經過了喉嚨、經過了牙齒、經過了嘴唇——每一關都想把它攔下來,換成別的什麼。但它還是出去了,而且聽起來剛好是那個「嗯」——不多不少,不冷不熱。
鑫培已經走了。走路的時候肩膀比一般人高,像永遠在微微聳著。
許耿墉回到座位,坐下。滑鼠動一下,螢幕亮了。收件匣又多了兩封。他沒點開。他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空白的、乾淨的、沒有橫線的一頁。然後他開始改v4。
中午。
便利商店。冷氣太強。
他拿了一個雞腿便當和一瓶礦泉水,在靠窗的那排座位坐下來。窗外太陽白得像壞掉的日光燈,路上幾乎沒有人在走——都在室內躲。對面騎樓下一棵榕樹的影子被曬得縮起來,連影子都不想出門。
便當打開,雞腿的醬汁味混著便利商店特有的那股冷氣加關東煮的底味。他咬了一口飯。燙的。但他吃得很快,一口飯一口菜,筷子幾乎沒停。
斜對面也坐了一個人。男的,穿白襯衫,領帶鬆了,吃著一個三角飯糰,吃得很慢,像在執行某種需要專注力的精密作業。兩個人的眼神在半空中撞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後同時低頭。
這是某種獨食者之間的默契。你看到我了,我看到你了,但我們假裝沒看到,因為承認彼此的存在就意味著承認「我們都是一個人吃午餐的那種人」,而那太接近某種不需要被說出來的東西。
雞腿啃完了。他把便當盒蓋回去,壓進垃圾桶。礦泉水喝了半瓶。還有二十分鐘。
他掏出手機。
Instagram,一個大學同學在峇里島拍夕陽,hashtag寫了五行。滑過。一個設計師帳號貼了一張很好看的玄關收納,他多看了兩秒,覺得人家做得很好,然後想到自己早上被打回的v3,把Instagram關掉了。
打開新聞app。
滑了幾條。某某藝人結婚了。某某縣市要蓋新的轉運站。天氣預報說今天台南最高溫三十六度,體感四十一——他覺得這個數字可以直接當今天的難度等級。
然後他看到那則新聞。
標題很聳動,像所有會被點開的標題一樣。大意是某個交叉路口,一台機車被按了喇叭,騎士下車跟轎車駕駛理論,理論到一半動手了。打人的畫面被行車記錄器拍下來了——拍得很清楚,像電影分鏡。
他點進去看了一下影片。畫面裡那個人把安全帽拿下來的動作很快,像早就準備好了。旁邊有人在錄。
他往下滑到留言區。
「這種人不適合在路上開車」「EQ零分」「關起來啦浪費社會資源」「台灣最美的風景是……算了不說了」「查一下是不是有前科」——每一條留言都像在法庭上宣判,每個人的大頭貼都是義憤填膺的法官,用拇指發出正義的子彈。
許耿墉看了幾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種人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被按個喇叭就這樣,是有多不爽。
他把新聞關掉,鎖屏。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口。便利商店的門開了,熱空氣從外面湧進來一波,被冷氣壓回去。他看了一眼手機的時間。十二點四十。差不多了。
他站起來,把礦泉水瓶收進背包側袋,推開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太陽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遠方有幾聲悶雷。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拍桌子。
下午兩點半。茶水間。
他去裝水。飲水機的熱水按鈕壞了一個禮拜了,只剩冷水和溫水。他按溫水。水流出來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很清楚。
手機震了。他看了一眼螢幕。媽。
他接起來,聲音壓很低。「喂。」
「墉仔,你上班齁?」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像隔著一層什麼——不是收訊不好,是她說話永遠有一種先把音量轉小的習慣。
「嗯,午休剛結束。」午休是十二點到一點。現在兩點半。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說——大概只是習慣在媽面前把所有事都講成沒什麼。
「你這禮拜六有沒有閒?你爸最近身體不太好,我想說你回來一下——」
「哪裡不舒服?」
「就他那個血壓啊,上禮拜去量,醫生說⋯⋯」
媽媽在講。他在聽。但他的注意力像一條被分成兩股的溪——一半在聽媽媽說爸爸的血壓數字,一半已經飄到了別的地方。回家。善化。那個客廳。電視開著。爸在沙發上看電視,不說話但整個人佔據了空氣裡所有的頻寬。媽在廚房,水龍頭的聲音。他坐在餐桌旁邊滑手機,假裝在忙,實際上是不想讓空氣裡的沉默變成一個他必須去填的洞。
「好,我禮拜六回去。」他說。
「那你要不要——」
「媽我在上班,晚一點再說。」
「好好好,你忙。」
掛掉電話。
他站在茶水間裡,馬克杯裡的溫水冒著很淡的蒸氣。走廊盡頭有人在影印什麼,碳粉的味道飄過來。
他的右手在發抖。
不是很大的抖。是那種你自己看得到但別人看不出來的抖。馬克杯裡的水面在微微震,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地基。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捏了一下。抖沒有停,但被藏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麼。不是擔心爸爸——爸的血壓高已經好幾年了,從來沒真正出事過。不是不想回家——他知道他會回去的,他每次都回去。
是那個氣氛。回家代表要在那個氣氛裡待上一整天。爸用音量處理壓力,媽用沉默處理壓力。他自己——他用什麼處理壓力?
他想了一秒。然後不想了。
端著馬克杯走回座位。
下午三點十二分。
通訊軟體跳了一則訊息。鑫培。
「耿墉,有一份材料清單客戶臨時說今天要確認,你幫忙對一下數量跟單價,今天可以嗎?謝謝」
沒有問號。有謝謝。
許耿墉看著這段字。他看了三秒。然後他把游標移到輸入框,打了兩個字:
好的
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多停了兩秒。他把句號刪掉了。
又加回去。
好的。
送出。
那個「好的」裡面住了很多東西。他不會去拆開來看。但這筆帳他記了。連同今天早上那六個字、那一道橫線、那個被叫兩次才聽到的名字——一起。
他打開那份材料清單。一百三十七個品項。交叉比對報價單。下班前。
三點二十了。他剩兩小時十分鐘。
他開始做。
手指在鍵盤上敲,在螢幕上拖,在Excel的格子之間跳。動作很機械。像把自己調成了某種省電模式——不需要判斷的動作就不判斷,不需要感受的部分就不感受。格子、數字、格子、數字。偶爾切回去看報價單的PDF,滾輪往下、往下、往下。
四點的時候,他卡在第八十幾個品項上——報價單上寫「含稅」,材料清單上寫「未稅」,他盯著那兩個數字,盯著盯著,眼前的格線開始發軟。
同事經過他座位,叫了他一聲。
「耿墉。」
他沒聽到。
「耿墉?」
他抬頭。「啊?」
「你還好嗎?我叫你兩次。」
「喔。沒事。想事情。」
他不是在想事情。他是什麼都沒在想。剛才那幾秒鐘他盯著螢幕上的數字,但數字沒有進到腦子裡。他的眼睛在看,但後面那個人暫時離線了。
回過神來。繼續做。格子、數字、格子、數字。
五點半。做完了。
他看了一遍。有幾個地方他不確定——但他沒有回頭去查。他知道應該查。以前的他會查。但今天的他只是把檔案存好,拖進通訊軟體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鑫培哥,材料清單確認好了,附件請看。」
送出。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白亮白亮的,看久了眼前會浮出一團暗影。辦公室裡剩下幾個人還在加班,鍵盤聲零零落落的。
他把東西收好。筆電蓋上。馬克杯裡的水沒喝完,他看了一眼,沒倒,直接放著。
起身。離開。
停車場。
安全帽扣上的時候,扣環金屬碰到下巴,冰的。他坐上勁戰,鑰匙轉,引擎發動——抖了一下,然後穩了。
外面的空氣是熱的。五點半的太陽沒有在收斂,從建築物的西面直直照過來,柏油路上的熱氣讓遠處的輪廓在發軟。他騎出停車場,左轉,匯入車流。
安全帽裡面很悶。汗沿著鬢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邊緣,癢。他想回家洗澡。他只想回家洗澡。不想想任何事情。他把腦袋裡所有的東西推到邊邊角角,像把雜物塞進衣櫃再把門關上。
轉進那條每天都走的巷子。
不對。
前面堵住了。交通錐排成一排,歪歪扭扭——還是那群橘色小矮人。指示牌立在路中間。「前方施工請改道」。又在施工。但這次不是早上那段路,是回家那段。
他煞車。停下來看了兩秒。
後面有車在按喇叭了——不是按他,是整條路都堵住了,所有人都在等著想辦法。
他把車龍頭一轉,從旁邊的小路繞出去。不認識這條路。反正台南的巷子繞來繞去最後都會接回大路。他催了一下油門,穿進巷弄裡。
風從安全帽的縫隙灌進來,熱的。
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到哪裡。他只是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