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四章:叭
盧令秦五點二十八分收好筆電。
螢幕暗下去的時候倒映出他的臉——白襯衫扣得整齊,但領口的觸感不太對,比平時穿的那件硬一點。他用拇指推了一下領口,沒用。他放棄了。
今天下午三點的那通電話還黏在耳朵裡。張經理的語氣不重,甚至很客氣:「盧先生啊,既然你也覺得可以的話,那備料時間就往前拉兩個禮拜吧?下週五之前出貨沒問題吧?」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回答「沒問題」。他不知道為什麼。那批料的供應商至少要十個工作天。他答應了十個日曆天。他在心裡算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夠,但他的嘴巴已經把「沒問題」送出去了。
這是今天第六件失控的事。但誰在數呢。他在數。
辦公室裡剩他一個人。小吳五點就走了,桌上那杯飲料的冰還沒全化。他把小吳的杯子移到杯墊上——桌面上已經有一圈水漬了。不是大事。但他看到了。
他拿起車鑰匙,關燈,鎖門。
車裡很熱。
五點半的太陽從擋風玻璃的左上角直直照進來,遮陽板拉下來也只能擋住一半。他發動引擎,空調出風口吐出一股悶了一整天的熱氣,帶著塑膠和灰塵的味道。他等了二十秒,涼風才來。
廣播自動開了。財經台。不對——上次是盧橙在車上,轉到了別的頻道。他按了一下,跳出來的是一首歌。很快樂的歌。歌詞大概是什麼一起去旅行、什麼陽光和海灘,男歌手的聲音亮得像便利商店凌晨三點的日光燈。他沒換台。手放回方向盤。
開出巷子,左轉,接上主幹道。
下班時段的車流很密。前面是一台白色貨車,車斗裡露出鋼筋的截面,銹紅色的。他跟在後面,保持一台半的距離。廣播裡的歌換了,變成一則保險廣告——「給你的家人最安心的保護」。他調低音量。
前方三百公尺,橘色的施工圍籬開始出現。
他認得這段路。上禮拜開始施工的,自來水管汰換,黃黑相間的鐵板圍起來半邊路,太陽能警示燈一閃一閃的。上禮拜他繞過一次,知道怎麼走。但今天不一樣——圍籬的範圍比上禮拜更大了,右線道完全封死。指示牌立在路中間,「前方施工 請靠左行駛」。白色貨車在他前面切進了左線道,他跟著切。
車速降到二十。
路面開始出現鋼板。車輪壓過去的時候有一種空洞的金屬聲,像敲鍋底。左邊是施工圍籬,右邊是臨時便道——碎石和鋼板交替鋪的,窄,只容一台機車。便道上有好幾台機車在走,鋼板邊緣翹起來的地方有一台經過時整台車彈了一下,騎士的肩膀震了一震。
他看了一眼時鐘。五點三十四分。到家大概五點五十。還來得及。他的腦袋自動開始排今晚的時間表。
前方匯流口。便道在這裡匯回主幹道。沒有紅綠燈,沒有明確的讓道標誌。只有一面灰得幾乎看不見字的「慢」字牌。太陽正從他左前方照過來,把所有東西都鍍上一層刺眼的金色。
然後一台機車從右邊的便道切了出來。
深灰色的勁戰,騎士穿素色T恤,安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從便道切入主幹道的動作不快——不像搶,更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硬騎出來的。但他切入的位置,剛好是盧令秦車頭前方不到三公尺的地方。
盧令秦踩煞車。
制動的力道讓安全帶勒進鎖骨。後座兒童安全座椅的扣帶發出一聲塑膠碰撞的清響。
他的右手離開方向盤,按了喇叭。
不是長按。就是輕輕叭了一下。短促的,像咳嗽。像你在圖書館不小心碰掉一支筆然後小聲說了句「啊」。在台南下班時段的噪音裡,這聲喇叭的音量大概排在第四十七名。
那台機車的騎士回了一下頭。
隔著安全帽的面罩,盧令秦看到了一雙眼睛。不是那種「喔我切到你了不好意思」的眼睛。是一雙瞪過來的、帶著火的眼睛。像他剛才按的不是喇叭,是那個人的某個開關。
他的肩膀端了起來。
車繼續往前。機車在他前方,速度不快不慢。匯流口過了,路恢復兩線。前方八十公尺,紅綠燈。紅燈。
他停下來。機車停在他左前方,幾乎並排。
他的視線掃過去。左後照鏡裂了一道,從中間往外岔開,像蜘蛛網。
引擎在怠速。廣播還在放:另一則廣告,信用卡回饋。他的心跳變重了。不是快,是重。像有人用拳頭在他胸腔裡面慢慢敲。
他搖下車窗。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搖下車窗。他只是搖了。傍晚的空氣灌進來——柏油路散熱的焦味、柴油廢氣、新鋪瀝青的甜味。三十二度,但體感比這個高。
「你騎車沒在看路的嗎?」
他的聲音出來了。音量不大,咬字很清楚,每個字都經過聲帶的精密處理。這句話的結構是一個問句,但它的功能不是提問。它在指控。他不知道自己在指控。他覺得自己在溝通。
那個騎士轉過頭來。安全帽沒拿下。
「蛤?你在大聲什麼啦!」
音量比盧令秦的大了兩倍。聲音從安全帽裡面悶出來,帶著一種不該有的破碎感,像一個本來關著的東西突然被推開了。
盧令秦的下顎收緊。太陽從他左邊照過來,他在陰影裡,那個騎士被夕陽正面打亮——T恤領口的汗漬、安全帽帶子歪了一邊、握著把手的手。
紅燈。四十七秒。
他的嘴張開。他想說一句什麼。但句子在舌頭上斷了。
「你——你差點撞到我——」
不完整。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裡有一個他不認識的東西。像磁帶卡帶。
「你這個——」
還是不完整。
綠燈了。
前面的車動了。機車先走,催了油門,往前騎進左線道。他的腳從煞車移到油門。車動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做的決定,但他加速了——Cross 的引擎很安靜,加速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車身從右側逼近那台機車,越來越近。
不是要撞。只是展示態度。
機車往左閃。後輪滑了一下。騎士的身體往前傾,左腳撐地穩住了,踏板刮過地面的聲音在傍晚的空氣裡非常清楚。機車減速了,落到他後方。
他的車繼續往前。
後照鏡裡,那台機車重新加速了。追上來了。從左邊衝過去,在他前方急煞。
他踩煞車。車停了。
他的手在發抖。他沒發現。
他打開車門。
他為什麼打開車門?他不知道。他的腿在動,但腿裡面的信號不像是從大腦發出的。膝蓋有一點軟,但大腿的肌肉硬得像石頭。他下車。白襯衫。皮帶繫在同一格。皮鞋踩在柏油路上——路面比他以為的燙。
車斜停在路邊,右輪壓上了人行道。引擎沒熄。
那個騎士已經下車了。他把機車停在盧令秦車前方大概三公尺的地方,正在拿安全帽。
安全帽拿下來的那一秒,盧令秦看到了一張臉。年輕,偏瘦,膚色偏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頭髮被安全帽壓得亂七八糟。嘴唇很乾。
就是一張臉。一個人的臉。他不認識這張臉。
「你是咧按怎啦!」
台語。音量很大。年輕人手裡握著安全帽,指節發白。盧令秦注意到他另一隻手——掌心朝著自己握著拳,好像裡面捏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右邊是一間五金行,鐵門只拉了一半,裡面暗暗的,門前堆著幾個水桶。左邊是車道,有車經過。減速。看了一眼。沒停。
人行道的紅磚上有一階高差,大概十五公分。夕陽從建築物的間隙射過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盧令秦背光。年輕人面光。
盧令秦的嘴巴動了。
沒有聲音出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年輕人沒有退。
「你讓開。」盧令秦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這個。讓開什麼?讓開哪裡?他的語言系統已經脫離了邏輯中心,在自己運行。聲音很低,嘶啞的。
「你欲逼死人是不是!險仔摔車你知無!」
年輕人的聲音在飆。台語整個灌出來,像兩個頻道搶同一個喇叭最後台語贏了。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怕,是另一種東西。他的脖子上有青筋。
盧令秦推了他。
兩隻手伸出去,掌心按在年輕人的胸口,推。力道不算大,但來得很突然。年輕人往後踉了一步,踩到那個十五公分的高差,差點跌坐在人行道上。
年輕人推回來。
力道比盧令秦的小。是反射,不是攻擊。手推在盧令秦的肩膀上,白襯衫的布料被擰了一下。
然後安靜。
整個世界的音量旋鈕被人轉到了最低。車流聲沒有了。廣播沒有了。施工路段的警示燈沒有了。甚至太陽好像都暫停了。盧令秦聽到自己的呼吸。聽到對面那個人的呼吸。兩個人站在那裡,距離不到一公尺,嘴巴都張著,都沒有發出聲音。
三秒。
盧令秦的右拳打在年輕人的左臉上。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握的拳。
拳頭碰到臉的觸感不像他以為的。不是電影裡那種響亮的聲音。是一種悶的、鈍的、骨頭碰到骨頭的。他的中指指節碰到了顴骨——或者是別的什麼骨頭——一陣刺痛順著手腕竄上前臂,但他的身體把這個信號過濾掉了。他現在感覺不到痛。
年輕人坐在地上了。
不是倒下去,是腿軟了,順著那個力道坐了下去。安全帽從手裡滾出去,在紅磚地上彈了一下。他的嘴角破了,有血。不多。正在流。
有人在喊。
「打人了!打——人——了——」
聲音從對面的人行道傳來,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聲音,中氣不足但很堅持。盧令秦沒有轉頭。他的視覺變窄了——他只看得到正前方那個坐在地上的人,和那人臉上的血。旁邊有手機舉起來。不止一支。有人拍橫的,有人拍直的。有一個穿短褲的人站在路邊問旁邊的人「這什麼情況」,旁邊那個人搖搖頭,但手機沒放下。
盧令秦站在路邊。
他的呼吸很淺。全身在發抖——不是恐懼,是荷爾蒙。腎上腺素灌進血液裡的時候不會問你準備好了沒有,它只管倒。現在它開始退了。退潮的感覺比漲潮更讓人不舒服——身體裡的溫度降不下來,像引擎熄了但散熱器還在轉。
他覺得很熱。
不是天氣。空氣是三十二度,但他皮膚底下像有什麼在燒。汗從太陽穴滑下來,沿著下顎線滴在白襯衫的領子上。
遠處有警笛。不確定是不是來這裡的。
年輕人還坐在地上。他的一隻手撐在紅磚上,另一隻手摸了一下嘴角,看到血,然後把手放下了。他的眼睛看著前方某個地方——不是看盧令秦,是看一個盧令秦看不到的方向。
盧令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節紅了。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有一小塊皮擦破了,正在滲血,但不痛。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握的拳。他記得每一秒——搖車窗、說話、被推、推回去、安靜——他記得所有的畫面,但他沒辦法解釋任何一個畫面裡那個人是他。
廣播還在放。車門沒關。信用卡回饋,最高百分之三。
他的手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