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裝

第六章:裝 插圖

方向燈。

左轉。

他比平常早了三秒打方向燈。燈號在儀表板上跳,滴答、滴答、滴答,像一個非常有耐心的人在提醒他什麼。

盧令秦的右手放在方向盤九點鐘方向。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那塊皮破了,方向盤的皮革每轉一次就蹭過去一次。他沒有換手。痛覺是一種確認——確認他還在開車,還在回家的路上,還在做一件正常的事。

前面那台機車切進來,沒打燈。

他沒按喇叭。

他的右腳移到煞車踏板上,輕踩,減速,拉開距離。後照鏡裡沒有人。副駕駛座上那件換下來的POLO衫疊得很整齊,他在派出所洗手間換的,備用白襯衫的領子硬硬的,還有折痕。POLO衫捲起來塞進公事包時他檢查過——沒有血。不是他的血。

府前路轉健康路,健康路接東寧路。每一條路他都開過幾千次,但今天每個路口都像第一次經過。紅燈他停得很正,輪胎壓在停止線後面至少三十公分。綠燈亮了他數了一秒才起步。後面沒有人按他喇叭。

沒有人按喇叭。

他把音響關了。車裡只有引擎和冷氣的聲音。手機在公事包裡,靜音,他從派出所出來就沒有看過。不想看。現在不是看的時候。

到家。

車庫鐵捲門升起來的聲音在巷子裡很大。他把車停進去。儀表板上的時鐘:七點十八分。熄火。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車庫裡只剩鐵捲門降下來的鏈條聲。

他看了一眼右手。中指無名指間那塊擦傷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不明顯。不注意看不會發現。

他從後座拿了公事包。猶豫了一秒,又打開置物箱,把那包七星軟盒塞進公事包側袋。三年沒拆封,塑膠膜上有一層細灰。打火機也拿了,橘色的BIC,不知道還有沒有瓦斯。

上樓。

一樓到二樓的樓梯間亮著感應燈。他在轉角停了兩秒,把臉上的表情調整了一下。不是笑,是——正常。一個加班到七點多回家的丈夫和父親的正常表情。

二樓。電視開著新聞台,主播的語速永遠是那個節奏。

「回來了?怎麼這麼晚?」

太太從廚房那邊探出頭。圍裙上沾了油漬,頭髮夾起來,臉頰紅紅的,剛炒完菜的樣子。

「加班。」

句號。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穩的。

「齁,也不傳個訊息。飯好了,快來吃。」

「嗯。我放個東西。」

他把公事包放到玄關的櫃子上。轉身的時候,兒子從客廳那邊衝過來撞上他的腿,兩隻手臂箍住他的膝蓋。

「把拔——」

他蹲下來。抱住兒子的那個動作是肌肉記憶,不需要演。但蹲下來的瞬間他的視線掃過自己的右手——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那塊紅的,距離兒子的臉只有十幾公分。他把右手移到兒子背後,用左手拍他的頭。

「吃飯了沒?」

「還沒,等把拔。」

太太在後面說:「他說要等你,講不聽。」

「乖。」他站起來,兒子掛在他腿上不放。他就這樣拖著一條腿走到二樓餐廳。

吊燈開著,暖黃的光。桌上三菜一湯:滷肉、炒空心菜、煎荷包蛋、蛋花湯。碗筷已經擺好。他的位子在面對樓梯的那一邊,背對窗戶。

他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滷肉放進碗裡。咀嚼。吞嚥。再夾一塊。

每一個動作都是對的。筷子的角度、咀嚼的次數、吞嚥的節奏——全部是對的。他吃了三十八年的飯,這件事他不可能做錯。但今天每一口飯從嚥下去的那一刻起就沉進胃裡,像吞石頭。

「還好嗎?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今天會議比較長。」

太太哦了一聲,低頭餵兒子吃飯。兒子不肯吃青菜,用湯匙把空心菜撥到碗的邊緣。太太的聲音切換成那種專門對付五歲小孩的頻率——柔的、重複的、不厭其煩的。他聽著,覺得那個聲音離自己很遠,像隔著一層玻璃。

電視的新聞聲從客廳那邊飄過來。他聽不清內容,只有主播的語調在空氣裡浮浮沉沉。

太太突然抬頭:「欸你知道嗎,台南今天又有路怒打人的,就是那個——好像是在什麼東豐路還是哪裡,有人錄到影片。」

他的筷子停了。

半秒。

他把那塊滷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嗯。」

「真的很誇張欸,就為了按喇叭還什麼的,直接下車打人。」太太一邊說一邊拿衛生紙擦兒子嘴角的飯粒。「現在的人到底怎麼了啊?」

「現在的人到底怎麼了啊。」他在心裡重複了這句話。每一個字。

「吃飯吧。」他說。

太太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秒,然後她就轉回去繼續餵小孩了。她沒有注意到他的筷子停過。或者她注意到了,但歸類為「加班累了」。

他繼續吃。滷肉、空心菜、荷包蛋、蛋花湯。每一口都嚥下去了。

 

九點十五分。兒子哄睡了,太太回主臥看手機。他說去書房處理一點東西。太太嗯了一聲,沒抬頭。

四樓書房。關門。

桌燈打開,光圈只照到桌面的範圍。他坐下,把手機從公事包裡拿出來。螢幕亮起來的瞬間胃縮了一下。

LINE的未讀訊息:十七則。其中六則來自不同群組,都是同一個影片連結。

他沒有先點LINE。他打開Google,輸入「台南 路怒 打人」。

結果在0.3秒內跳出來。

影片在三個平台上都有。最多的那個——七萬兩千次觀看。他看到數字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頓住了。七萬兩千。六個小時前他還在那個路口,現在七萬兩千個人看過他揮出那一拳。

他點開影片。行車記錄器的畫面,斜角,畫質不算好但夠清楚。他看到自己的車——白色Corolla Cross——停在路中間。車門打開。他走過去。揮拳。

他把影片暫停在拳頭碰到對方臉的那一格。畫面糊了,動態模糊,但看得出來是他。

留言他沒辦法全部看。滑了幾則。「這種人應該關起來」、「有沒有人認識這台車」、「車牌放大」——

車牌被截圖放大了。清清楚楚。

再往下滑。有人開了討論串,標題是「這台白色CC常停在東寧路XX巷,有住附近的人認識車主嗎?」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

坐在那裡。桌燈嗡嗡的聲音。

然後他拿起手機,從通訊錄裡翻出一個名字。周彥廷。大學同學,執業律師,刑事為主。三年前尾牙一起喝過酒,加了LINE但幾乎沒聊過。

他按了撥號。響了四聲。

「喂?」周彥廷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這個時間、這個頻率的朋友打電話來,正常人都會意外。

「彥廷,我令秦。方便講電話嗎?」

「令秦?好久不見。可以啊,怎麼了?」

「我想請教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說。」

「假設有一個人,在路上,因為行車糾紛,跟另一個駕駛起了衝突。動手了。打了對方。有行車記錄器拍到。雙方都提告了。」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像在念一份報告。主詞是「有一個人」。動詞是被動的。句子是完整的。

周彥廷沒有接話。安靜持續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聽到電話那頭有一個很細微的變化——不是語調,不是音量,是某種⋯⋯密度。空氣變緊了。周彥廷吸了一口氣,吐出來的時候,「朋友」已經不在了。

「你說的這個人,有沒有前科?」

就是這句。「你說的這個人」——周彥廷沒有說「你的朋友」或「假設的那個人」。他說「你說的這個人」。這五個字非常精確,精確到不帶任何判斷,而正是因為不帶任何判斷,所以什麼都判斷完了。

「沒有。」

「對方傷勢?」

「臉部挫傷。」

「幾拳?」

「一拳。」

他停了一下。右手不自覺握了一下,指關節的痂拉扯了一下。

「兩拳。」

周彥廷問了幾個問題。他一一回答。每個答案都很短,像在做第二次筆錄。

「你手上有傷嗎?」

他看了一眼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那塊痂。「有。擦傷。」

「明天去醫院驗傷,開診斷書。你打了人,但你手上也有傷——推擠過程造成的。這個要留存。」

「好。」

周彥廷停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椅子靠背的聲音,像他換了個姿勢。

「傷害罪的部分,告訴乃論,對方提告了,但傷勢不重的話有和解空間。」他的語速變慢了,每個字都清楚。「但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準備——你說你逼過他的車?」

「⋯⋯對。」

「這個如果被認定強制罪,是公訴。就算對方願意和解、撤告,檢察官照樣可以辦。行車記錄器拍到的話——」

他沒有說完。不需要。

盧令秦的喉嚨縮了一下。他想起那台車的行車記錄器。紅燈亮著。在錄。那顆紅燈現在在他腦子裡亮著,比任何燈號都刺眼。

「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討論這件事。影片的事你知道了?」

「剛看到。」

「嗯。」又是那個密度很高的安靜。「明天到我事務所來一趟。帶你的筆錄影本。驗傷單開好也一起帶來。」

「好。謝謝。」

「令秦。」

「嗯?」

「今晚好好睡。」

他掛了電話。好好睡。他把這三個字放在嘴裡嚼了一下。好好睡。

 

陽台的門推開時發出一聲鏽蝕的摩擦聲。

一坪半的空間。鐵欄杆,鐵皮遮雨棚,地上有一個生鏽的鐵桶,裡面是去年中秋烤肉剩的木炭灰。他站在欄杆邊,看出去是後巷的屋頂天際線。路燈的光偏橘,照不到這裡。遠處有蟲鳴——持續的、不間斷的,像白噪音。

他從公事包側袋裡掏出那包七星。塑膠膜上的細灰在指尖搓開。撕膜的動作手指還記得,三年沒做,但肌肉記得。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BIC打火機按了兩下沒著。第三下,火苗跳出來,橘色的,在沒什麼風的夜裡很安靜地燒著。

第一口。

煙進到肺裡。那個灼熱感——熟悉的,又不完全熟悉。三年前的肺和現在的肺不一樣了。三年前他站在這個陽台上抽最後一根,跟太太說戒了,太太說好,兒子那時候剛學會自己爬樓梯,每一階都要扶著牆壁,慢慢的。

煙吐出來。白色的,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裡很快散掉。

他的手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指尖的那種。夾著菸的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個頻率很低的震動,像手機開了靜音在桌上轉。他看著自己的手。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那塊傷口在暗裡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

他想起拳頭碰到那個人的臉的感覺。

那個觸感回來了。

悶的。鈍的。骨頭碰骨頭。不像電影裡那種清脆的聲音——沒有聲音,或者有但他沒聽見。他只記得那個回饋感,從指關節往上走,經過手腕、前臂,一直到肩膀。整條手臂都記得。

他打了一個人。

一個陌生人。

為了一聲喇叭。

眼眶熱了。不是想哭——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想哭。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他不記得了。這個熱度從眼眶的骨頭裡面往外面跑,像發燒的時候眼球後面那種脹脹的感覺。他用力吸了一口菸把它壓下去。

煙灰長了。白灰色的,在菸的前端彎成一個弧度,搖搖欲墜。他沒有彈。灰掉下來,落在他右手手背上,燙了一下。

他沒有躲。

燙的感覺維持了大概一秒,然後變成溫的,然後沒有了。手背上多了一個灰色的小圓點。

他站在陽台上把那根菸抽完。台南的夜很安靜。遠處有車的聲音,偶爾一台機車從巷口過。蟲鳴沒有停過。

菸蒂在鐵欄杆上按熄。他把菸盒和打火機放回公事包側袋,把陽台門帶上。

回書房。關桌燈。下樓。

主臥的門開著,太太的呼吸聲很均勻。床頭的小夜燈亮著暖橘色的光。他輕手輕腳走到自己那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

天花板上有車燈掃過的光影。從窗簾的縫隙進來,一道一道的,從左邊慢慢移到右邊,然後消失。下一台車來,再一道。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更衣室前面。對著鏡子裡穿POLO衫的自己。

都在掌握中。

他翻了個身,背對太太。

闔上眼睛。車燈的光影還是從眼皮上面掃過去。一道一道的。

他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