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第七章:空
他沒有開燈。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推開,他走進去,把門關上。就這樣。沒有開燈。鞋子踢掉,背靠著門板滑下去,坐在地上。
六坪的房間在黑暗裡比實際大。窗外巷弄的路燈把一塊橘黃色的光印在對面牆上,歪歪的,像一張被揉過的紙攤不平。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亮起的瞬間整個房間白了一閃。通知列拉不完。室友蔡宸翰、三個大學同學、兩個前同事、一個他連備註都沒存的號碼。他沒解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旁邊的地板上。每震一次,手機就在磁磚上滑動一小格,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隻翻不過身的蟲。
他坐了很久。久到牆壁的餘溫從背後滲過來。鐵皮加蓋的屋頂白天吸飽的熱到現在還在往下壓,整個房間悶得像被蓋在一只鍋蓋裡。他聞到石灰、潮氣、一層洗不掉的菸漬,和隔壁飄來的泡麵味。
臉在腫。
左邊顴骨那塊,從痛變成脹,脹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那裡跳。他站起來,走進浴室,沒開燈,用手摸到水龍頭,轉開冷水,把毛巾打濕。水聲在小空間裡放得很大。他把毛巾擰了,敷在左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看到鏡子。
浴室沒開燈,但客廳窗外路燈的光拐了一個彎透進來,剛好照到鏡面。右下角那道裂紋把他的臉切成兩半——右邊正常,左邊腫的。嘴角的血痂裂開過又乾掉,黑紅色的,歪歪的一條線。
他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幾秒。不是在看傷。是在確認那是自己。
確認不了。認得出每一個部件——眼睛、鼻子、那塊瘀青——但拼不回一個人。
他把毛巾拿下來,重新沖濕,重新擰乾,重新敷上去。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回到房間,他坐到床沿。沒有開燈。
然後他開始想。
不是主動要想。是腦子自己開始倒帶。
早上。冷水洗臉。水龍頭轉開的觸感還在手指上。早餐店排隊三分鐘,前面那個人盯著菜單盯了一輩子,問了能不能加起司,又說再想一下。他站在後面。他什麼都沒說。他從來不說什麼。
施工的路。繞路。機車位被人佔了。他繞了一圈停到更遠的地方。沒說什麼。
上班。v3提案被客戶打回。鑫培當著客戶的面說「這塊我再跟他溝通看看」。他。他說「好的。」好的。句號。
媽媽的電話。爸血壓又高了,週六回善化。他說好。他什麼都說好。
下午急件。鑫培丟了訊息「今天可以嗎?謝謝」。一百三十七個品項交叉比對。他回「好的。」
然後一聲喇叭。
他想不通。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不是事。冷水洗臉不是事、排隊三分鐘不是事、機車位被佔不是事、提案被打回不是事、「我再跟他溝通看看」不是事、媽的電話不是事、一百三十七個品項不是事。都不是事。全部都不是事。
但他臉上有一塊瘀青。顴骨上,紫紅色的,現在正在往黑色轉。這塊瘀青是怎麼來的?是哪一件「不是事」的事堆出來的?還是它們全部加在一起,剛好等於一個拳頭的重量?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手機又震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亮起來,最上面一條通知:
鹿涵:你還好嗎?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明天再說好了。
他把每個字都看了。你還好嗎。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明天再說好了。
明天再說。
好。
他沒有回。他把手機放回地板上。螢幕暗掉。
他應該打電話給她。或者打給媽。或者打給誰。他口袋裡有一支手機,通訊錄裡有一百多個人。但他找不到一個可以打的號碼。
不是沒有人可以打。是打了以後要說什麼?「我今天打人了」?然後對方要說什麼?「你怎麼會這樣」?「你還好嗎」?「你是不是壓力太大」?每一種回應他都在腦中預演過了,沒有一種他接得住。
他不知道怎麼接受關心。從來不知道。
所以他不打。他把「不打」當成自己的選擇,把「一個人待著」當成自己要的。但他心裡有一個計數器,非常安靜地記了一筆:她說明天再說。她沒有來。
他出門了。
巷口的便利商店,步行一分鐘。台南三月的夜晚其實不冷,但體感上是悶的,空氣黏在皮膚上。他穿拖鞋,短褲,白天穿的那件T恤。臉沒遮。手機塞在短褲口袋裡——不是想帶,是出門順手摸到就拿了。
自動門叮咚。白光打下來。冷氣灌進來的瞬間所有毛孔收緊,左臉的腫脹被冷空氣一激,痛感突然變清晰了,像有人把音量轉大。
他走到冰櫃前,拿了兩罐台灣啤酒。鋁罐冰到指尖發痛。又去拿了一包冰敷袋,軟的,重的。
店員二十出頭,掃條碼的手很機械。掃一下嗶一聲,掃一下嗶一聲。他抬頭看了許耿墉的臉一眼。就一眼。然後低回去繼續掃。
電視掛在牆角,播新聞。畫面裡兩個人在路邊拉扯,旁邊有人拿手機拍。跑馬燈寫著什麼糾紛什麼傷害。不是他的新聞。是另外一個人。另外一條路。另外一個晚上。
他盯著螢幕看了十秒。
「要集點嗎?」
他轉回來。「要。」
店員刷了載具,把啤酒和冰袋裝進塑膠袋。許耿墉付了錢。塑膠袋拎在手裡,走出自動門。叮咚。
要集點。他在這個時間,頂著一張腫的臉,在便利商店說要集點。集了要幹嘛。換購物金。買什麼。買更多啤酒。
回到四樓。冰敷袋撕開,壓在左臉上,涼意隔著塑膠膜滲進來。他把手機丟在床上,拎著啤酒往樓梯間走。
頂樓的鐵門鏽了。推開的聲音像指甲刮黑板,嘎吱一長聲。樓梯間聞得到鐵皮被太陽烤過的金屬味,混著不知道誰點的蚊香。
他坐下來。背靠鐵皮牆,面對城市的方向。鐵皮是溫的,白天蓄的熱還沒散完。啤酒罐是冰的。兩種溫度同時碰觸他的身體——背後溫的,手裡冰的,像兩個季節黏在一起。
女兒牆外面,台南的天空是深紫灰色的。光害把雲底照成那個顏色,看不到星星。遠處的建築亮著零星的燈,有的是住家,有的是招牌忘了關。底噪是車流聲,偶爾切進來一聲狗叫。叫三聲就停了,像牠自己也覺得沒必要。
他開啤酒。拉環拉開,氣泡聲嘶一下。他喝了第一口。
嗆到了。
啤酒從鼻腔嗆出來,他咳了兩聲,眼睛被逼出一點生理性的水氣。他用手背擦了。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好笑的笑。是那種你發現事情荒謬到了某個臨界點之後唯一能做的表情。他今天早上排隊買了一份蛋餅。他今天晚上在頂樓一個人喝啤酒,臉上有一塊拳頭打出來的瘀青。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他怎麼從A走到B的?用什麼路線?
他笑了。聲音不大。呼呼的,氣音多過聲音,肩膀微微抖。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他想起一件事。
中午。便利商店。手機。
一則路怒新聞。一個人被按喇叭,下車打人。他當時嚼著雞腿便當,心裡浮過一個念頭——
「這種人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被按個喇叭就這樣,是有多不爽。」
他就是那個人。
他就是那個腦袋有問題的人。被按了個喇叭就這樣。就是有那麼不爽。
笑聲卡在喉嚨裡。不是慢慢停的,是卡住了。變成一個吞嚥的動作。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很用力。像把什麼東西硬嚥回去。
他把啤酒放在腳邊。水泥地面裂縫長出來的雜草碰到鋁罐底部,輕輕刮了一聲。他雙手抱住後腦勺,手指插進頭髮裡,低下頭。
沒有哭。
只是沒辦法抬頭。
他的頭低著。膝蓋頂著額頭。呼吸很淺。鐵皮牆在背後散著餘溫,啤酒罐在腳邊滲著冷凝水。遠處有一台機車高轉速穿過巷弄,聲音來了又走了。
他就是那種人。
他中午還在笑那種人。
他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久到不知道是幾分鐘。久到背後的鐵皮牆好像又涼了一點。
最後他鬆開手。沒有抬頭。只是把手放下來,垂在膝蓋兩側。拿起啤酒,喝了一口。這次沒嗆。
他又喝了一口。
手機在四樓房間裡震了一下。他沒聽到。或者聽到了。沒差。
台南的夜很熱。鐵皮屋頂上還有白天的餘溫。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嗚——嗚——嗚——,拉長了,穿過幾條街,越來越小。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人在路上出了事。
風吹過來。帶一點焚香味。不知道誰家在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