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第八章:路
他睜開眼睛。
不對——他沒有睜開。因為他沒有閉上過。天花板上的車燈光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窗簾縫透進來的不再是車燈,是天光。灰的,還不到亮,是那種凌晨五點半特有的、猶豫不決的光。
身邊太太的呼吸聲很均勻。小夜燈還亮著暖橘色。
他側過身,赤腳踩上磁磚地板。涼的。跟每天早上一樣的那種涼。但今天他的腳趾沒有縮。他站在床邊,花了三秒鐘確認自己要幹嘛——下樓。倒水。然後呢。然後照流程。
他穿上拖鞋。動作比平常慢了一拍,像手機訊號不好的時候你按了一個按鈕,畫面頓了一下才跳。
下樓。
二樓廚房。中島吧台上方那盞黃燈他打開了。光圈照下來,一小塊亮的,其餘全暗。跟每天一樣。他打開櫥櫃拿杯子。杯子在第二格右邊第三個。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停了一下——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那塊痂拉扯了。不明顯的痛。他把杯子拿出來,放在吧台上,打開濾水壺倒水。
水倒進杯子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很清楚。
他喝了一口。嚥下去。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看到冰箱。
準確地說,他看到冰箱門上那張畫。盧橙畫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一家三口在一台方方的車裡面,車頂有一顆比車還大的太陽,三個人都在笑。就只是在笑。
他以前看過這張畫很多次。每天早上沖咖啡的時候都會看到。但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它只是冰箱上的一樣東西,跟磁鐵和外送傳單一樣。
今天他看了。
畫裡那台車沒有車牌。三個人沒有表情之外的東西——就是笑。圓圓的笑。五歲小孩畫的笑,不需要理由的那種。車裡面沒有行車記錄器,沒有備用襯衫,沒有公事包。只有三個人和一顆太陽。
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進洗碗槽。轉身的時候又看了那張畫一眼。
然後他開始準備早餐。
麥片。牛奶。盧橙的碗。湯匙。餐墊。一根麥片棒放在餐墊旁邊,備用的,盧橙吃麥片永遠吃不完但出門後又會喊餓。每一樣東西他都從它該在的位置拿出來,放到它該去的位置。流程是對的。順序是對的。但每一個動作之間多了一個停頓——拿碗,停一下,放碗。拿牛奶,停一下,倒牛奶。像一部被調成0.9倍速播放的影片,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有什麼不對。
六點十五分。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十五。還沒到叫小孩的時間。他知道。但他已經站起來了,腳已經在往樓梯走了。流程跑在他前面,他跟不上,也拉不回來。
他上三樓叫盧橙起床。
推開門。卡通貼紙。棉被裡拱出來的頭。
「橙橙,起床了。」
他的聲音是穩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確認了——穩的。
「嗯⋯⋯」盧橙在棉被裡滾了一下。「幾點?」
「六點十五。快一點。」
「好。」
他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秒。盧橙坐起來的樣子跟每天一樣——頭髮亂的、眼睛瞇的、整個人軟的。一樣的。什麼都一樣。
他下樓。
六點二十五分。太太出現在樓梯口。
她穿著睡衣,頭髮散著,手裡拿著手機。她的臉還有睡意,但不是那種剛醒的模糊——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叫醒的、帶著一點銳利的清醒。
她看了他一眼。
他正站在吧台後面,手裡拿著牛奶瓶。他看見太太站在樓梯口,看著他。手機握在右手,螢幕朝下。
那個眼神。
不是憤怒。不是擔心。不是恐懼。不是失望。不是任何他在這張臉上看過的東西。是——
陌生。
像搬進新社區第一天,在電梯裡遇到一個不認識的人。你看了他一眼。他看了你一眼。你們之間什麼關係都沒有。就是兩個剛好在同一個空間裡的人。
那個眼神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然後她把手機放進睡衣口袋裡,走進廚房,繞過他,打開冰箱,拿了一瓶養樂多。關上冰箱。
「橙橙起來了嗎?」她問。
「起來了。」
「嗯。」
她拿著養樂多上樓了。拖鞋踩在磁磚上,啪噠、啪噠、啪噠。
他站在吧台後面。手裡的牛奶瓶還維持著剛才那個角度。他不知道那個眼神持續了兩秒還是兩年。但他知道太太看到了。她的手機裡有那段影片,或者新聞截圖,或者他的車牌被放大的那張照片。
她知道了。
她沒有問。
他也沒有說。
他拿起手機。靜音開了一整夜,通知像水漬一樣在螢幕上蔓延開來。
LINE未讀訊息:四十三則。他沒有點進去。但預覽列已經夠了——公司群組,小吳六點零八分發的:「盧哥,老闆剛LINE我問你昨天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什麼都沒說,但好像他也看到新聞了⋯⋯」
他鎖屏。
再亮。未接來電三通。兩通是不認識的號碼——一個台南市話、一個手機號。第三通是公司座機。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十二分。老闆不會在十一點打公司座機,除非他在辦公室。除非他在處理什麼。
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吧台上。
六點五十分。出門。
他從衣櫃裡拿了一件白襯衫。跟昨天穿走的那件同款。他買了三件一樣的,掛在衣櫃同一排,間距相等。少了一件,空出一個位置,像一排牙齒缺了一顆。
車庫。鐵捲門升起來。他幫盧橙扣好安全座椅的扣帶。盧橙的兩條腿在半空中晃,手裡拿著剛剛來不及吃完的麥片棒,咬了一口,碎屑掉在安全座椅上。
他坐進駕駛座。繫安全帶。調後照鏡——角度沒變。手放在排檔桿上,確認P檔。轉頭看了一眼行車記錄器。紅燈亮著。在錄。
他的視線在那顆紅燈上停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
然後他發動引擎,退出車庫。
太太站在一樓車庫門口。她平常不站在這裡。平常她在二樓窗口喊一聲「路上小心」就結了。今天她站在門口,看著車退出去。
盧橙搖下車窗:「掰掰馬麻——」
太太揮了一下手。表情是正常的。笑了一下。對著盧橙笑的。
她沒有看盧令秦。
他把車開出巷子。巷口那個每天早上在騎樓下泡茶的阿伯——他叫不出名字,但每天經過都會點頭的那個——今天沒有泡茶。人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看什麼。車開過去的時候阿伯抬了一下頭,看了他的車。看的不是他。是車。白色Corolla Cross。看了大概一秒,然後低回去繼續滑手機。
盧令秦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格。
他開上路。
台南清晨七點的街道已經開始動了。早餐店的蒸氣、機車的引擎聲、騎樓下散步的老人。路燈還亮著,跟天光混在一起,每樣東西都有兩層影子。
他在東寧路左轉。然後他看到那個路口。
施工圍籬還在。交通錐排成一列,橘色和白色相間。路面已經鋪了一半——新柏油黑亮平整,在晨光裡反著光。另一半還是碎石和泥土,用鐵板蓋著。自來水管汰換工程的告示牌還立在旁邊,日期寫到下個月。
再過幾天這條路就會修好。新柏油會蓋住所有的碎石和坑洞。路面會變得跟其他路面一樣。不會有任何痕跡——不會有任何標記說這裡發生過什麼。
他把車開過那一段。速度沒變。方向盤沒偏。他的眼睛直直看著前方。
後座盧橙在啃麥片棒。
「爸爸。」
「嗯。」
「我昨天畫了一張新的畫喔。」
「什麼畫?」
「跟冰箱上那張一樣。可是我多畫了一個人。」
「誰?」
「就⋯⋯一個人站在車子外面。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誰。」
盧令秦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十根指頭,每一根都用力,指節白了。中指無名指之間那塊痂被方向盤皮革壓住,裂開了一點。一點點刺痛。
「你畫什麼就是什麼。」他說。
聲音是穩的。
他把車開進明誠國小前面的巷子。校門口已經有家長了,動線一樣混亂。他靠邊停車,下車幫盧橙解安全帶。盧橙跳下來,背書包,抬頭看他。
「掰掰!」
「路上小心。」
盧橙跑了。書包在背上一甩一甩的。
他站在車旁邊看了三秒。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關節上的痂。手背上那個灰色的小圓點——菸灰的燙痕。
他繞回駕駛座。坐下來。把門關上。
車裡很安靜。引擎還開著,冷氣送風的聲音。他轉頭看了一眼駕駛座後方。備用襯衫不在了——他昨天穿了。衣架空著,一個鉤子掛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他以前總是確認車裡有備用襯衫。咖啡可能灑、小孩可能吐、衣服可能弄髒——他為每一種可能準備了預案。但他的預案清單裡沒有這一項。沒有「如果你在路上打了一個陌生人」這一項。沒有備用的人生掛在後座。
他把車開出巷子,匯入車流。
前面是一個紅綠燈。紅燈。他停下來。
車子排在第二台。前面是一台銀色的小貨車。後面陸續有車跟上來。
他坐在駕駛座上。兩手放在方向盤十點和兩點的位置。引擎怠速的震動從座椅傳上來。
紅燈。
他什麼都沒想。不是刻意不想——是腦子裡的東西全部沉到底了,攪不動。他盯著前面那台小貨車的車尾。車尾有一張褪色的貼紙:「保持距離,安全回家。」
綠燈亮了。
前面小貨車起步了。
他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腳踩在煞車上,右腳要移到油門踏板去,這個動作需要一個指令,而那個指令正在傳送的路上。延遲了。
後面有一台車按了喇叭。
很輕。叭——一下。短的。禮貌性的。就是那種「嘿,綠燈了喔」的意思。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動了一下。右腳移到油門。踩下去。車子起步。慢慢往前。
他開走了。
林芷瑜遲到了。
不是那種嚴重的遲到——大概五分鐘。但她的主管是那種會把五分鐘當成人格缺陷的人,所以她踩著油門,一邊用右手把頭髮夾起來,一邊盯著前方。
紅燈。
她停下來,排在一台白色休旅車後面。等了二十幾秒。綠燈亮了。前面那台車沒動。
她等了一秒。兩秒。
她按了一下喇叭。很輕。叭。
前車動了,慢慢開走了。
她也踩了油門,跟上車流。
什麼事都沒有。
她打了右轉方向燈,切進外側車道,超過前面那台白色的車。她瞥了一眼——駕駛是個男人,三十幾歲的樣子,穿白襯衫,表情看不清楚。
然後她就開走了。遲到的事佔滿了她的腦袋。今天早會要報進度、咖啡還沒買、昨天的郵件忘了回。
她不知道剛才前面那台車裡的男人,昨天在一個施工路口下車,打了一個陌生人的臉。
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按的那一聲喇叭,在那個男人的耳朵裡聽起來是什麼聲音。
她什麼都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路就是這樣。每個人開著自己的車,看著自己前面那一小段。紅燈停,綠燈走。有人快一點,有人慢一點。偶爾按一下喇叭,偶爾被按。然後各自開走,去各自要去的地方。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會是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