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章:困
電停了的時候,佩琪正在把最後一鍋飯悶熟。
瓦斯爐的火還在,但廚房上方的日光燈啪一聲滅了,冰箱的嗡嗡聲也斷了。整間公寓像被人拔掉電源線一樣,安靜得不自然。
她沒停手。飯悶好了就可以捏飯糰。飯糰帶著方便,不需要餐具,小孩一手就能拿。她的腦子裡已經在排順序:白飯捏完、煮熟的菜包進保鮮膜、水壺檢查一輪。
客廳那邊,建宏的筆電螢幕還亮著——電池模式。電視已經死了。宥安叫了一聲「啊怎麼沒了」,宥廷沒出聲。
「免驚,停電而已。」她說,手上動作不停。「手機拿來,開手電筒。」
建宏拿手機過來照廚房。光束打在她臉上,她瞇了一下眼:「照鍋子,不是照我。」
他把光挪開。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機殼背面敲著。快的。
「現在幾點?」她問。
「八點四十。」
她把飯鍋端離爐火。外面的世界從下午到現在已經壞了六個小時。電視斷訊前最後的畫面是主播被工作人員拉離鏡頭,畫面跳成彩色條紋。那是大概一個小時前的事。
窗外的聲音比下午少了很多。不是恢復正常的那種少——是叫的人變少了。
她不去想為什麼。
飯捏好了。十二個三角飯糰,排在砧板上,每個用保鮮膜包好。她把最後一點菜心拌了鹽捏進其中四個,剩下的是白飯加一小撮柴魚粉。
宥安在客廳地板上玩手機。佩琪走過去把亮度調到最低。「省電。」她把飯糰分了兩個給孩子。她自己拿了一個,站在廚房邊吃邊想事情。建宏搖頭說不餓。
「媽媽,什麼時候才會來電?」宥安咬了一口。
「不知道。」
「明天會來嗎?」
「吃飯。」
宥廷接過飯糰,沒問問題。他坐在沙發扶手上,眼睛盯著黑掉的電視螢幕,好像上面還有畫面似的。
佩琪走到前門。
鐵門關著,兩道鎖扣都咬死。她站在門邊,側頭聽。
樓梯間很安靜。六樓只有兩戶,他們家和對面。對面是一對年輕夫妻,姓什麼她想不起來了。偶爾在倒垃圾的時候碰到,點個頭的程度。
她從鐵門的金屬紗網往外看。走廊上完全黑,只有樓梯間的緊急出口指示燈還亮著,綠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板。
什麼都沒有。
她正要轉身,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一腳輕一腳重,節奏不規則,像有人拖著什麼上樓。中間夾雜著喘氣聲,很粗,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
佩琪的手貼上門框。她沒動,沒出聲。
腳步聲到了六樓。停了。
然後是敲門聲——不是敲她家的門。是對面的。
「開門。」一個男人的聲音,氣喘吁吁的。「老婆,開門,是我。」
佩琪認出那個聲音。對面的先生。她的手按住了門框上的紗網。
對面的門開了一條縫。年輕太太的聲音:「你怎麼到現在才回來——天啊你的手——」
「被……被推倒。沒事,讓我進去。」
門關上了。鎖的聲音。
佩琪慢慢吐了一口氣。她轉過身要走。
然後她停住了。
對面傳來一聲碰撞。不大,像東西掉在地上。接著是那個太太的聲音,尖了半度:「你還好嗎?你在發燒——」
然後是一聲她分辨不出來的聲音。像呻吟,但不對。不是痛的呻吟。是喉嚨裡有東西在變。
佩琪的後頸涼了一下。
她走回客廳。動作沒加快。臉上什麼都沒有。
宥安和宥廷坐在地板上,手機的微光照著他們的臉。宥安還在咬飯糰。
「來,緊來。」她蹲下來,一手搭上宥廷的肩,一手拉住宥安的手腕。「去裡面房間。」
「為什麼?」宥安問。
「裡面比較暖。來。」
她把他們帶進主臥室,關上門。牆厚一點,門厚一點。
「在床上坐好。媽媽去拿東西。」
她出了房間,帶上門。
對面的聲音變了。
那個男人的聲音不再是說話了。是一種低頻的嘶吼,斷斷續續的,像是聲帶在拒絕配合但身體還在強迫它發聲。太太在哭,喊了什麼她聽不清,然後是東西摔碎的聲音,然後是撞擊聲。不是撞家具。是撞門。
從裡面撞門。
佩琪站在走廊上。建宏從書房出來,手機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她不想去讀。
「對面。」她壓低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建宏點頭。他也聽到了。
對面的門被撞了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鎖還撐著,但門板在震。
然後那個太太的聲音傳過來了——不是從屋內,是從門外。她出來了。她跑到他們家門前,隔著鐵門的紗網,佩琪看見她的輪廓。
「拜託——拜託開門——他不對——他——」
佩琪能看到她在發抖。隔著紗網,距離不到四十公分。
她覺得自己的手在動。要去開鎖。身體裡某個地方在說開門啊,別人有難你開門啊。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主臥室的門縫下面透出一點手機光。兩個孩子在裡面。
「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我袂使。」
年輕太太愣了一秒。然後對面那戶的門發出一聲巨響——鎖壞了。
太太尖叫著往樓梯間跑。腳步聲急促地往下,和另一組不規則的腳步聲混在一起,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安靜。
佩琪站在鐵門後面。她的手還舉在半空中,離鎖扣三公分。
她把手放下來。
建宏在手機完全斷訊之前,從工程師社群裡撈到了三則關鍵訊息。
第一則:咬傷會傳播。有醫護人員在群裡說了,咬傷後會出現行為異常,快的不到一小時,慢的到六小時,差很多。
第二則:牠們對聲音敏感。有人實測過,超過一般說話的音量,二十公尺內的感染者就會靠過來。
第三則:政府宣布往南撤離。一張截圖,國防部的公告,南部的幾個縣市設了收容點。
三則訊息之後訊號就斷了。螢幕上的 4G 圖示跳了幾下,消失了。
建宏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筆電已經在十分鐘前自動關機了——電池撐不住。他的手指在大腿上敲了很快的一輪,然後突然停了。
「家庭會議。」他說。
佩琪把兩個孩子從房間帶出來。四個人圍坐地板,中間一支手機當燈,最低亮度,白光打在四張臉上,像露營。
但不是露營。
「食物。」建宏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幾個字。「冰箱裡的不算了,停電會壞。目前有——」
「飯糰九個,」佩琪直接說。「四包泡麵、一包蘇打餅、兩包科學麵。調味料不算。」
建宏的手指停在螢幕上。他本來想打開試算表。
「……好。水呢?」
「保溫瓶三個,滿的。水壺兩個,滿的。瓶裝水兩罐,各六百。浴缸那些帶不走。」
「我本來想建一個表——」
「你腦子裡建就好。」佩琪看了他一眼。「省電。」
建宏把備忘錄關了。
「兩天。」他說。「食物最多撐兩天,省著吃的話。水大概三天,但如果要走路——」
「不夠。」
「不夠。」
佩琪看著兩個孩子。宥安靠在她身上,半瞇著眼。她沒動,讓他靠著,手指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確認他在。宥廷坐得筆直,看著他爸。
「所以我們不能留在這裡。」建宏說。
沒有人回話。窗外有風的聲音,偶爾夾著某個方向傳來的不明撞擊。公寓很冷,十一月的夜晚,沒有暖氣,宥安的鼻頭有點紅。
「往南,」建宏繼續說。「訊號斷之前看到政府公告。南邊有收容點。路線我來想。」
「幾公里?」佩琪問。
「十五左右,看走哪條路。」他已經在腦子裡跑了。「避開幹道,走巷弄和河堤。帶小孩的話——騎腳踏車比走路好。附近有沒有車行?」
佩琪想了一下。「巷口轉過去有一間。不知道還在不在。」
「明天天亮出發。」建宏說。「天黑不動,天亮走。它們對聲音敏感,白天至少看得到路。」
他看向宥廷。宥廷看回來,點了一下頭。
佩琪已經起身了。
她在黑暗中整理東西。不需要看也知道什麼在哪裡。
她嘴唇動了一下,像要哼什麼,但沒有聲音出來。
兩個登山背包從櫃子頂上拉下來,拍掉灰。她上次用是一年多前帶宥安班上去陽明山——二十三個小孩,只有她一個家長帶了急救箱,結果用上了三次。
大背包:食物、水、急救箱、手電筒、打火機、垃圾袋。垃圾袋能防水,這是她帶小孩出門的經驗。
小背包兩個,給孩子:一人一瓶水、一包餅乾、一件外套。重量不能超過——她掂了一下——三公斤差不多。再重小孩跑不動。
她一邊整理一邊碎碎念:「飯糰放外層、水放底部穩重心、手電筒放側袋要能馬上拿……毛巾,毛巾帶兩條……繩子有沒有?有,曬衣繩可以……」
建宏在客廳攤開手機地圖的離線快取,手指在螢幕上一段一段地畫路線。他的眉頭皺成一個她很熟悉的形狀——那是他除錯時的表情,代表變數太多,但他不會放棄。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路線標得很細,主路線和備用路線顏色不同,每個路口都有標記。
「這裡,」她指著一個點。「這邊巷子很窄,腳踏車過不了。」
他看了一眼。把路線調了。
她繼續打包。
宥安從房間門口探出頭。他抱著棉被,看了看滿地的背包和裝進塑膠袋的食物。
「媽媽,我們要去哪裡?」
「明天要出門。」她的語氣像在說明天要去公園。「很早就要出門喔。」
「去哪裡?」
「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走很長的路。」
宥安低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
「那……我可以帶玩具嗎?」
佩琪看著他。九歲。面前的世界正在崩壞,門外的鄰居幾個小時前還是人,他不知道。他的世界裡最大的問題是能不能帶玩具。
她想讓他永遠不知道。
「帶一個。」她說。
宥安跑回房間。翻了一陣,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宥廷的聲音:「小聲一點。」
宥安跑回來,手裡攥著一隻塑膠恐龍。大約十公分長,暗綠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塑膠。尾巴有個小缺角,不知道是摔的還是咬的。
「小暴。」宥安把恐龍舉起來給她看。
佩琪認得。那是宥安五歲生日的時候,建宏帶他們去夜市,花五十塊在撈魚攤旁邊的玩具堆裡挑的。宥安抱了四年,每天晚上塞在枕頭旁邊。
五十塊。
「好。」她說。「放進你的背包,自己顧好。」
宥安把小暴塞進小背包的前袋,拉好拉鏈,拍了拍。
佩琪轉過身,繼續整理。
她的手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後繼續動。
窗外有風。很冷的風。明天他們要走出那扇鐵門,走進那個已經不是他們認識的世界。
她把最後一條毛巾塞進背包,壓實,拉上拉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