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三章：出門
天色剛亮，光是灰的。
建宏在客廳地板上鋪開手機，離線地圖放到最大。路線他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次看都要重新確認一次——不是不信任自己的記憶，而是確認這件事本身讓他比較安心。
主路徑：沿巷弄向南，接河堤自行車道，直行到底右轉，避開光復路和中正路兩條主幹道，穿過市場後巷，最後進社區聯絡道。十五公里。正常騎車四十分鐘。現在，他不知道。
備用路徑A：如果河堤封死，走中山路平行線，但建築密度高，視角盲點多，優先度低。
備用路徑B：如果腳踏車取不到，棄車步行，估計三小時，但孩子的體力是變數。
他在腦子裡跑了一遍系統。主路徑成立的前提是腳踏車店沒被封鎖，河堤沒有大規模群聚。這兩個條件他無法事先驗證。容錯率，他評估，大概六十幾趴。
比他平常上線的 API 穩定多了。
「爸爸。」
宥安蹲在他旁邊，用一根手指戳地圖上的一個點。「這裡是什麼？」
「市場。」
「市場有賣東西嗎？」
「沒有。」
「那為什麼要去市場？」
建宏看了他一眼。宥安的鼻頭是紅的，臉還有點腫，像一顆剛從冰箱拿出來的饅頭。小背包已經背上了，前袋的拉鍊沒拉好，「小暴」的尾巴從縫隙裡翹出來。
「我們不去市場，我們從市場旁邊過。」
「哦。」宥安點頭。「市場旁邊有沒有賣東西？」
建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
「沒有。」
佩琪從走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條綁頭繩，邊走邊把頭髮紮起來。她看了一眼宥安的背包，蹲下來，不說話，把小暴的尾巴塞回去，拉鍊拉好。
「好了，」她說，「木頭人，練一次。」
宥安立刻僵住，兩腳併攏，雙手貼大腿，連呼吸都變得很淺。宥廷在旁邊已經站好了，姿勢比弟弟標準，眼神往地板定，一動也不動。
「幾秒？」佩琪問建宏。
建宏看了看手機。「三十八秒。」
「再一次，目標一分鐘。」
他們又練了一次。這次宥安撐到五十二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輕咳了一聲，立刻用手捂住嘴，用眼睛看媽媽。
佩琪沒有兇他。她只是說：「記住這個感覺。出去以後，任何時候叫木頭人，你就是這樣。」
宥安點頭，點得很用力，讓整個頭都晃起來。
建宏把背包最後一件東西確認完——眼鏡備用布、離線地圖截圖、手電筒電量——然後站起來。
「孩子的包，重量確認。」
佩琪把宥安的小背包抓起來掂了一下，遞給建宏。他放上自己手腕上的廉價電子秤，掛了幾秒。
「兩點八。」
「宥廷？」
宥廷自己把背包遞過來，不說話。兩點九。
標準以內。
建宏把秤放回廚房流理台，走到玄關，把鞋穿上。他蹲著綁鞋帶的時候，發現手指在抖。不是冷。他用力把帶子拉緊，打了一個死結。
「走了。」
鐵門開的聲音比他預期的響。
不是很大聲，但在這棟樓道裡，這個沉默裡，每一個聲音都有了重量。建宏把門縫推到剛好讓人側身通過，固定住，讓佩琪先把兩個孩子帶出去，然後自己回頭把門帶上，沒有上鎖——萬一要回來，他不想在門口多耗一秒。
樓梯間很暗。手電筒開著，光圈往下掃。
二樓平台的地板上有一攤暗色的東西，乾了，邊緣龜裂。建宏用手電筒照了一秒，移開。他走的時候繞了半步，貼著牆側走過去。宥廷跟在他後面，低頭看了那個位置一眼，繼續走，沒有問。
宥安問了。
「那是什麼——」
「走。」佩琪的聲音很輕，但有一種不容討論的質地。
宥安走了。
一樓的鐵捲門半開，開到大概一個人高的位置，然後停住了，不知道是手動搖了一半的人去哪了。外面的光從這個缺口灌進來，白的，帶著冷意。
建宏在門邊停了三秒。看。聽。
街上有一輛車停在路中央，引擎蓋開著，駕駛座的門大開，位子上沒有人。旁邊人行道上有一個翻倒的推車，裡面的東西灑了一地，建宏沒有細看。路面有碎玻璃。遠處有一隻鳥在叫，很正常的鳥叫，麻雀或白頭翁。
他示意，出去。
那個人——那個它，建宏在心裡自動修正了稱呼——靠在巷口便利商店的外牆上，大概距離二十公尺。
便利商店的制服，深藍色，胸前還別著名牌，但名牌歪了，建宏看不清楚寫什麼。它的頭在做一種建宏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動作，不是搖頭，也不是點頭，比較像是有一股電流在脖子裡短路，讓頭部以一種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角度持續微幅位移。
建宏把孩子擋在身後，往佩琪那邊比了一個手勢：繞。
佩琪已經在繞了。
他們四個人靠著對面那棟樓的牆，慢慢往前走。建宏把呼吸壓到最淺。鞋底踩到玻璃碎屑的聲音讓他心臟縮了一下，但他沒停，繼續走，腳步放輕放慢，每一步都測試過才把重心壓下去。
它沒有轉頭。
建宏走過它身邊大概十五公尺的時候，它轉了方向——不是轉頭，是整個上半身緩慢地向左偏了大約四十五度，朝著完全另一個方向。然後停住了。然後開始朝那個方向慢慢移動，走向一個沒有任何人的路口，走進去，消失。
建宏繼續走，沒停。
等轉過那個彎，進了下一條巷子，他才讓自己呼出那口氣。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聲音敏感的觸發距離，低於二十公尺時仍可控；移動速度比他預期的慢，至少在孤立狀態下是這樣。兩個變數，初步驗證。容錯率往上修一點。
宥安在他旁邊，用非常小的聲音說：「它為什麼去那裡？」
「不知道。」
「它有看到我們嗎？」
建宏想了一秒。「沒有。」
宥安點了點頭，然後說：「它的鞋帶沒綁好。」
建宏沒有回答。
他看向宥廷。宥廷沒說話，只是一直在看那個便利商店的方向，即使已經走遠了，他還是偶爾回頭，看，然後繼續走。建宏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沒有問。
腳踏車行的玻璃門沒有上鎖。
這個發現讓建宏在門口愣了整整兩秒。他本來已經在心裡準備好怎麼用工具把門弄開，結果拉了一下，就開了。世界末日，居然有人沒鎖門。他不確定這算幸運還是不祥。
店裡的車他一輛一輛快速掃過去。輪胎沒氣的不算，鏈條鬆脫的太費時間，他要的是現在能用的。
他先看到右邊那輛——一輛橘色的登山車，後架加寬，輪胎紮實，大小最適合帶孩子。他把手放上輪胎捏了一下，氣足。但掃到車頭的時候發現問題：車把下面掛著一條鐵鍊鎖，末端繞過前叉，鎖在一排展示架上。不是正式的停車鎖，是店家給樣品車防偷的那種，鎖頭小而密實。他沒有工具能打開它。
他把手放下，往左邊繼續看。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聲音——不規則的腳步聲，從店門前的騎樓經過。他整個人靜住，連呼吸都按下去。佩琪在他旁邊也停了，一手攔住兩個孩子。
腳步聲在店門外的玻璃前慢下來了。
建宏盯著那個模糊的輪廓——它停在玻璃外，頭在做那種不是搖不是點的小幅位移，方向不固定。店內的光比外面暗，他告訴自己這一點。它如果要看到他們，它得往裡看。
十秒。十五秒。
輪廓繼續往前移，腳步聲遠了，消失了。
建宏慢慢呼出一口氣。他繼續看左邊。
左邊第三輛，一輛藍色的城市車，後架有貨架，輪胎氣足，煞車測了一下，正常。不是最理想的，但能用。他把它推出來。
後面靠牆還有一輛摺疊車，深灰色，摺疊部分的卡扣有點卡，但他用手按了幾下，重新扣上，推起來沒問題。
「這輛。」他把藍色的推給佩琪。「你載宥廷。」
「宥安比較重。」
「差半公斤。你力氣比我大。」
佩琪看了他一眼，接過車。
他把宥安抱上後架，宥安兩腿往外撐，小暴的背包在懷裡抱著，鼻頭更紅了。「爸爸，這台車是誰的？」
「現在是我們的。」
「那我們是不是要還？」
「等之後。」
「等什麼之後？」
建宏把腳踏上踏板，沒有回答。
他們騎出巷口，拐上河堤方向的小路，風從前面來，帶著河水和冬天的味道。
建宏騎在前面，腦子裡的地圖還在跑。主路徑成立。第一個節點通過。備用路徑暫時不需要啟動。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聲音。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左邊的巷口傳來，不大聲，但很清楚。
「等一下。拜託，等一下。帶我走。」
建宏踩了剎車。
後面佩琪也停了。
那個女人站在巷口，二十多歲，馬尾，飲料店的polo衫外面套了一件夾克，腳上是帆布鞋。她往他們的方向走了兩步，腳步有點不穩，又停住。右手抓著一個布袋，指甲上的指甲油剝落了大半，淡粉色的。她看起來沒有受傷。
她看著建宏。
「帶我走，拜託你們。我一個人。」
建宏沒有動。
風繼續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