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四章:帶不帶
佩琪第一個看她的腳。
不是刻意——是視線自然往下掃的結果。帆布鞋,左腳踩地的方式有點怪,重心偏外側,像是在迴避什麼。褲管蓋住了腳踝,看不出端倪。
「你受傷了?」佩琪已經跨下車了。
女生搖頭,又點頭。「扭到。昨天晚上跑出來的時候。不嚴重啦,走得動。」
建宏還跨在摺疊車上,沒有熄火——當然沒有火可以熄,但他的腳撐在地上、雙手握住把手的姿勢,就是那種隨時準備踩下去的待機狀態。佩琪看得出來他腦子裡的東西在轉。
「你一個人?」建宏問。聲音壓得很低。
「嗯。」
「從哪裡來?」
「後面那條巷子,轉角那棟——」她用下巴指了一個方向。「我住那邊。」
「你那棟樓的狀況?」
「不能回去了。」
建宏的手指在車把上敲了兩下。佩琪知道那個節奏。他在算。多一個人,多一份水,多一份食物,多一個變數。腳踏車的載重。移動速度。噪音風險。他大概已經在腦子裡開了一個新的試算表,欄位名稱都打好了。
佩琪蹲下來,把女生的褲管稍微往上推了一下。
「痛嗎?」
「還好啦。」
佩琪站起來,看了建宏一眼。
建宏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他想說什麼——大概是「我們的糧食只夠四個人」或「她的傷會拖慢速度」或「變數太多」之類程式碼裡的 edge case 分析。
「上車。」佩琪說。
不是對建宏說的。
女生愣了一秒。
「宥廷,你過去跟爸爸。」佩琪把宥廷從後架抱下來,拍拍他的背。宥廷看了那個女生一眼,沒問為什麼,走向建宏的摺疊車。建宏先把宥安往前挪,讓他夾坐在車架上、雙腳懸著,然後才把宥廷接過來安置在後架。
「你叫什麼名字?」佩琪問。
「小莉。」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張小莉。」
「小莉,坐上來,手抓穩。」
小莉把布袋掛在肩上,側身坐上後架。她坐好之後,佩琪注意到她是用右腳先撐地的,左腳最後才慢慢放下來。
宥安從建宏的車上探出頭:「她是誰?」
「噓。」建宏說。
宥安壓低聲音,但依然清晰:「她是誰?」
「是姊姊。」佩琪說。「出發了。」
小莉說前面有一個市場。
「傳統那種,有鐵捲門的。」她用很小的聲音說,嘴巴靠近佩琪的耳朵。「我以前跑外送經過,老闆做生意都從側門進出。正面那個大鐵捲門超厚的齁,應該還擋得住。」
佩琪沒回頭,但聲音往後傳:「裡面有食物?」
「乾貨那區應該有,罐頭、泡麵那些。冷藏的…不要去。停電這麼久了。」
建宏在旁邊騎著,聽到了,壓低聲音:「距離?」
「很近啦,兩條巷子。走那邊小路,我知道路。」
建宏又敲了一下車把,思考了三秒。佩琪沒有等他想完。
「帶路。」她說。
小莉指了方向。
街道比佩琪預想的安靜。
不是好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在牆後面的安靜。路上偶爾有散落的東西:一隻拖鞋、一台翻倒的嬰兒推車、一個塑膠袋掛在路燈底座上被風吹得沙沙響。
嬰兒推車裡沒有嬰兒。她告訴自己不要想。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全滅了,殼子還在,但裡面的光沒了。佩琪的視線在這些東西上滑過去,沒有停留。
右邊的巷口裡面有動靜。不是人的動靜。佩琪沒有轉頭,但她的手臂肌肉繃了一下。她用最小的聲音說:「靠左。」
建宏已經在靠左了。
「不要走那邊,」小莉在後面用氣音說,「那條巷子底有一家診所,昨天就很多人往那邊跑。」
佩琪點了一下頭,算是收到。小莉的外送路線知識到目前為止是有用的。佩琪不喜歡用「有用」去評估一個人——但在這種時候,有用和沒用的差別就是多走一段路或少走一段路的差別,而每一段路都有代價。
宥安想轉頭看巷口,被建宏一隻手按住後腦勺,固定往前。宥廷從頭到尾面朝前方,但他的手指攥緊了建宏外套的下擺。
經過一棟公寓的時候,二樓有個窗簾微微動了一下。佩琪看到了。她沒有停,也沒有招手。窗簾回歸靜止。
宥安忽然壓低聲音,朝後面問:「姊姊,你喜歡恐龍嗎?」
佩琪差點踩空踏板。
小莉愣了一秒,然後用比宥安更小的聲音回:「喜歡啊。」
宥安把小暴從懷裡舉起來,越過建宏的肩膀,讓小莉看到。佩琪從後照鏡的角度什麼都看不到,但她聽到小莉說了一句:「好可愛齁,它叫什麼名字?」
「小暴。」
「嗯。小暴你好。」
佩琪想叫他們安靜,但她沒有。
小莉在後架上很安靜。佩琪能感覺到她的手指抓著貨架邊緣,力道不小。每過一個路面坑洞,後座就微微晃一下,小莉會吸一口氣——很輕,但佩琪聽得見。
「還好嗎?」佩琪問。
「沒事。」
左腳,佩琪想。扭傷的是左腳。
小莉沒有再喊痛。她用下巴指方向,省掉舉手:「前面那個路口,右轉。那邊有一段騎樓,比較不會被看到。」
佩琪轉了。
市場的正面鐵捲門拉到底,鎖死了。
騎樓柱子旁靠著幾輛車,散放著,沒有上鎖。建宏掃了一眼——輪胎有氣的兩輛:一輛紅色女用車,一輛是舊款單速車,坐墊歪了一點,但車架沒問題。他把兩輛都推了過來,一輛交給宥廷,一輛給小莉。
宥廷愣了一下。「我自己騎?」
「腳踩得到踏板嗎?」
宥廷跨上去試了一下,腳尖碰得到。「可以。」
小莉已經默默把布袋換了個肩,準備上車。建宏沒有問她的腳,她也沒說。
佩琪把宥安從建宏的前架抱過來,放上自己後架。「抱好。」宥安把小暴塞進外套裡,兩手抓住佩琪的衣服。
小莉指了旁邊的小巷:「側門在那邊。」
側門是一扇鐵門,門把上纏著鏈條,但鎖頭沒有扣上——鏈條只是繞著,末端垂在地上。建宏把鏈條解開,和小莉一人一邊握住門把。
「會很響。」建宏說。
佩琪帶兩個孩子退到對面牆角,壓低身子。她一手一個。「木頭人。」
宥安和宥廷同時定住。
建宏和小莉拉門。鐵門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在整條巷子裡迴盪。佩琪的牙根酸了。她數了三秒——巷口的方向沒有動靜。再三秒——沒有。
「進去。」她說。
市場裡面黑。天花板很低,走進去三步之後,外面的光就只剩門口那一長條。空氣是悶的,混著一股走味的甜膩——冷藏區。佩琪把嘴巴用袖子捂住,不去想那邊是什麼狀態。
「乾貨在右邊。」小莉的聲音壓得很低。
建宏已經打開手電筒,光圈壓小,只照腳前一公尺。他走在前面,經過一排金屬架,上面還擺著塑膠籃。佩琪跟在後面,掃了一眼:罐頭——鮪魚、玉米、肉醬。泡麵整箱疊著,最上面那箱被拆過,少了幾包。米,一袋五公斤的,倒在地上,破了個角,灑了一些。
「拿得動的先拿。」她說。
建宏把罐頭往背包裡塞,一排掃過去:六罐鮪魚、四罐玉米粒、兩罐花生。他拿起第三罐花生的時候停了一秒——翻過來看了一下。佩琪瞄到他在看保存期限。
她沒有笑。她想笑。
「泡麵。」她指了一下。建宏把半箱泡麵抱起來。小莉在旁邊找到了一捲垃圾袋,撕了兩個下來,開始把散裝的米粒掃進袋子裡。她蹲下去的動作很小心,左腳沒怎麼彎。
宥安抱著小暴站在佩琪旁邊,用氣音說:「媽媽,這裡好臭。」
「嗯。快好了。」
宥安轉頭看了一下擺在架上的東西。「那個是什麼?」
「粉圓。」
「可以煮珍珠嗎?」
佩琪把他的頭轉回來。「不行。走了。」
他們往回走的時候,佩琪聽到了聲音。
從市場深處傳來的。不是金屬聲,不是東西掉落的聲音。是更含糊的——像布料在地面拖行,或者像什麼東西的重心在緩慢轉移。
她停了一步。手電筒的光照不到那麼遠。黑暗在那裡,厚的,像一堵牆。
她看了一秒。
然後轉身,繼續走。
建宏在門口等。他看到佩琪的表情,問:「怎麼了?」
「走。」
他們把鐵門帶上,鏈條重新繞回去。沒有鎖,但看起來像鎖了。
兩個感染者從巷口的另一頭出現了。距離大概五十公尺,都是巡遊狀態,移動方向沒有朝這邊,但那是現在。佩琪沒有多看。
「上車。」
他們騎走了。巷子很窄,建宏在最前面,車把差點刮到牆。佩琪沒有回頭。小莉騎在後面,裝米的垃圾袋掛在車把上,左手扶著,右手握把,什麼都沒說。
轉了兩個彎之後,建宏放慢速度,靠過來。
「剛才那兩個,沒有跟上來。」
佩琪點頭。
他們繼續騎。風變小了,太陽開始有溫度了。宥安靠著佩琪的背,把臉埋進後背包的側邊,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想睡。宥廷騎在旁邊,坐得很直,偶爾轉頭看後方,確認沒有東西跟著。
小莉忽然在佩琪背後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知道我那棟大樓…後來怎麼了嗎。」
佩琪沒回答。不確定是不是該回答。
「整棟都淪陷了。」小莉說。「從三樓開始,往上。一層一層。」
佩琪的手握緊了車把。
「因為有人被咬了沒有說。」
佩琪的踏板停了半圈。
鐵門。鄰居太太的聲音。自己的手離鎖扣三公分。——不一樣。那個是從外面要進來。這個是從外面帶回來的,已經在裡面了。
她重新踩下去。
「他回來的時候看起來好好的嘛,」小莉的聲音更低了,「大家就讓他進來了。到了半夜——」
她沒有說完。
風吹過來,帶著什麼東西燃燒過後的味道。
「後來呢?」佩琪問。
「後來就跑啊。」小莉說。她的聲音裡有一個很薄的笑。「能跑的就跑了。跑不掉的…就沒有跑。」
佩琪沒有再問。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比平常重。把嘴巴閉上,用鼻子吸氣,像在安撫一個醒來的嬰兒之前先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做了十幾年的動作,身體記得。
她繼續騎。太陽升得更高了。影子變短。前面的路她不認識,但小莉認識,而她選擇相信這件事。
後面的輪胎聲跟著,很輕,沒有落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