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五章:大橋
河面上的風把一股焦味送過來。
陳建宏踩下煞車,單腳著地,抬頭看。
橋不算長,四線道,兩側各有一條人行道。平時開車過去不到三分鐘。但是現在,橋面上停著的、側翻的、追撞成一串的轎車與貨車把整座橋變成了一條迷宮——出口在對岸,他看不清楚。距離太遠,角度不對,加上午後的霾讓對岸的輪廓變得模糊,就像資料封包傳到一半,後半段不見了。
他的食指與中指在腳踏車的把手上敲了兩下。
身後,佩琪把腳踏車停在他旁邊。後座的宥安已經睡著,頭垂在她背包的側邊,手裡還抱著那隻塑膠小恐龍——小暴。宥廷下車,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他們來的方向,沒有動靜,才把目光轉向橋。小莉停在最後面,右腳先著地。
「繞路,」建宏說,「往南走,下游有一座舊橋,大概多五公里。」
佩琪沒有立刻回答。她在看橋。
「橋面的車很亂,」他繼續說,「目視能確認的部分大概到三分之一,後三分之二看不清楚。對岸有什麼不知道。變數太多,繞路比較穩。」
「五公里,」佩琪說,「不是數字,是宥安現在這個狀態,是小莉的腳,是我們的水。」
建宏看了一眼宥安。孩子在睡覺。
他知道佩琪說的是真的。她說話一向有根據——這不是她在鬧情緒,是她把她一路追蹤的那些細節摺疊進了那五個字裡。宥安下午吃的東西不夠,水只補了一次,小莉每過坑洞都會悄悄吸一口氣,這些她都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只是他沒有說出口。
他的手指又敲了兩下。
真正的問題是他算不清楚。
他擅長算。繞路五公里,以他們現在的速度,大約多四十分鐘,消耗熱量可以換算,水的缺口可以估算,這些都有數字。但是橋那一端——他掃了一眼那片模糊的輪廓——數字進去了,沒有東西出來。他不知道對岸有什麼。不知道那片霾後面是空的還是滿的。
他盯著橋看的那一秒,他的胃收緊了。
不是理性評估的結論。是更早、更快的東西,在他的邏輯開始運作之前就先到了。他一眼看到那座橋,第一個念頭不是「變數太多」,是他不想過去。
他不想。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像關掉一個跳出來的警告視窗,然後打開另一個視窗開始計算。
「橋面上的車可以提供掩護,」佩琪說,「反而是空曠的路段比較危險。如果對岸有問題,我們在橋上還有遮蔽可以用。」
建宏看著她。
她說的是對的,他知道。
「腳踏車過不去,」他說,「棄車步行。」
他們把四輛腳踏車靠在橋頭的護欄上,拿下背包,喚醒了宥安。宥安睜眼的時候茫然了大約三秒,看清楚眼前的場景,把小暴塞進口袋,沒有說話。
建宏站在橋頭,重新掃視一次。
車陣的縫隙有規律可循——他把它讀成一種地圖,找出路徑。最寬的縫在右側,靠近人行道,可以讓兩個人並排通過。中段有一輛側翻的廂型車,他們需要從引擎蓋前方繞過去。後段他看不清楚,但那是之後的問題。
「跟緊,不要說話,盡量踩穩。」他說完,踏上橋面。
腳步聲在廢棄的金屬之間顯得太響。他刻意放輕,後面的人也跟著放輕,整個隊伍變成了一列緩慢移動的影子。宥安抓著佩琪的背包帶。宥廷走在中間,每隔幾步就側頭確認後方。小莉在隊伍最後。
建宏不回頭,但他的耳朵一直開著。
車子裡有時候有聲音——他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腎上腺素跳了一格,停下腳步,發現是風吹動了一個沒關好的車門,在哀哀地搖。他讓自己呼了一口氣,繼續走。
橋的中段,他看到了那輛廂型車。
不是他計劃中要繞過去的那輛。是另一輛,停在靠近護欄的位置,引擎還有一絲沒散盡的餘溫,車頂綁著幾個大箱子,用防水布蓋著,壓得很紮實。
車窗半開,裡面有人。
建宏停下來。
一個老先生坐在駕駛座,大約七十多歲,白髮,戴眼鏡,看起來沒有受傷。副駕駛座上有個老太太,睡著了,或者閉著眼睛。車後座疊著東西,建宏掃了一眼——食物,袋裝的,裝箱的,大概是一個星期的份量。
老先生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你們……」建宏開口。
「你們走你們的,」老先生說,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我們不走。」
建宏看著他。老太太沒有動。
「這裡不安全,」佩琪輕聲說。
「我們知道,」老先生說,「沒關係。」
車頂的防水布被風掀起一角,壓回去,又掀起來。建宏看著那個角,看著那一週份的食物,看著老先生平靜的臉。他想說什麼,但是沒有邏輯能在這個場景裡組成完整的句子。
「爸,」宥廷的聲音從他旁邊傳來,很輕,「他們會死嗎?」
建宏轉頭看他。
宥廷直視著他,眼神裡沒有害怕,只有一個九歲的孩子用他還不完整的語言提出了一個完整的問題。
建宏沒有回答。
他把手放在宥廷的肩膀上,輕推了一下,讓他繼續走。
對岸的霾在他們走到橋的四分之三處時開始有了形狀。
是人的形狀。很多。
建宏看到的時候先停下來,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看到了什麼。不是一兩個,是一群——從對岸的橋頭開始,往橋面漫過來,動作散漫,但是數量積累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他在腦子裡稱為「查詢雪崩」的東西:每一個單獨來看都不是問題,合在一起就會把所有通道同時壓垮。
遠方傳來一聲悶爆,像什麼東西在幾條街外炸開了。
那群人的動作快了。
「側邊,」佩琪說,她已經在看護欄,「有梯子。」
建宏跟著她的視線找到了——橋側的維修梯,垂直的,鐵製,鏽了,通往河堤。他算了一秒。梯子夠寬,能讓人通過,但是只能單個下。感染者那端還有距離,但是在縮短,每一秒都在縮短。
「走,」他說,「宥安先,宥廷跟著,佩琪你壓,小莉——」
「我沒問題,」小莉說。
他們移過去。宥安被佩琪抱著走了幾步,到了梯頂,建宏蹲下來看著他:「一格一格,不要跳,手抓緊。」宥安把小暴塞到嘴裡咬著,雙手抓上鐵欄。
建宏扶著他,直到他的頭降到橋面以下,才鬆手。
宥廷跟上,沒等人說,自己就開始下。
建宏站起來,感染者群已經過了橋的一半,橋面的車陣對他們來說不是阻礙,他們漫過車頂、繞過車身,鬆散但是持續。
佩琪下梯。
建宏轉向小莉:「你。」
小莉抓上欄桿,開始下。
他看著她的左腳踩上第一格的時候,她的腳踝有一個極細微的遲疑——不是猶豫,是吸收衝擊。第二格,第三格,每一格她都踩穩,沒有出聲,連呼吸都沒有變。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的左腳每往下一格,右手就多抓緊一點。
他把這個細節收進眼睛,沒有說出來。
等小莉到了一半,他開始下梯。從橋上看下去,河是灰的,水位低,河堤暴露出一大片褐色的泥灘。橋墩的陰影很深。
他們擠進橋墩的陰影裡。
宥安坐在地上,從嘴裡取出小暴,用衣角擦了擦,攥在手心。他的眼睛還有點腫,但是沒有哭。宥廷站在建宏旁邊,仰頭看著橋上的橋面,那群感染者的腳步聲透過橋墩傳下來,低沉,散亂,像一場走了調的雨。
佩琪在清點人數,雖然人人都在。
建宏背靠橋墩,讓混凝土的陰涼透過衣服傳進來。他閉了一下眼睛,在黑暗裡把幾個數字整理一遍:水還有多少,接下來的路還有多遠,孩子撐不撐得住。
然後他睜眼。
腳步聲慢慢稀疏,最後只剩下河風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聲響。
「走了,」宥廷說。
建宏等了三十秒。沒有新的聲音。
「走,」他說,站起來,把背包背好,轉向南岸的河堤,「繼續走。」
他沒有回頭看橋。
橋上那輛廂型車的老先生,還有他平靜說出的「沒關係」,建宏沒有讓自己再想這件事。有一些變數輸進去就不會有輸出,只會把所有其他的計算一起帶走。
他踩上河堤,朝前方走。
後面,四個人的腳步聲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