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夜路
鐵皮屋的門是從裡面拴的,用一根鋼筋穿過兩個鐵環。
佩琪試了一下。鋼筋鏽了,但還能動。她把它拉起來的時候,金屬發出一聲悶響,在頂樓的空氣裡散開。她等了五秒。下方的樓梯間沒有回應。
「進來。」
建宏先進去,手電筒掃了一圈:四坪大的空間,鐵皮牆,波浪板屋頂,角落一張彈簧床——床墊發黃但還完整。旁邊是一座塑膠水塔,她伸手敲了一下,還有水,大約半滿的聲音。窗戶只有一個,巴掌大,鐵條焊死。
一個出入口。一面可以聽聲音的鐵皮牆。高處。
「可以。」她說。
宥安被建宏抱進來的時候已經半睡了,腳在空中踢了一下,沒醒。佩琪把彈簧床上的灰撲掉,鋪上一條毛巾。宥安躺下去,身體蜷成一團,小暴攥在手裡,嘴唇動了一下,像在交代什麼。
宥廷自己走進來。他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往外面看。
「關門了。」佩琪說。
宥廷點頭,退了一步。佩琪把鋼筋插回去,拴好。
小莉最後進來。她在門檻上頓了一下——左腳落地的那個停頓,佩琪已經看了一整天了。每一次都一樣,每一次都多停那麼零點幾秒。她沒說。
佩琪把背包卸下來放在牆角,肩膀一鬆,才感覺到肩帶壓出來的痕。建宏的背包放在她旁邊。小莉的布袋靠門邊。
建宏在鐵皮牆角找到一個小瓦斯爐,單口的,旁邊還有半罐瓦斯。佩琪從背包裡翻出鮪魚罐頭和泡麵丟進鋁鍋,加水塔的水,點火。
火光跳了一下。鐵皮屋裡暖了一度。
宥安在毛巾上動了動,聞到了味道,睜開眼睛。他看了看四周——鐵皮牆、陌生的天花板、蹲在爐火旁的媽媽。
然後他哭了。
不是被嚇到的哭。是一個九歲的孩子把兩天份的東西全部倒出來的哭法。沒有前奏,沒有導火線。嘴張開,聲音比佩琪預想的大——整間鐵皮屋都在震。
佩琪兩步過去,蹲下來,把他攬進懷裡。他的臉埋在她脖子裡,鼻涕和眼淚一起糊上來,身體抖得像發高燒。她一隻手掌壓在他後腦勺上,手指張開,穩住他。
「好了。哭,可以哭。」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貼著他的頭頂。「沒事了。」
宥安哭了很久。鍋裡的泡麵從硬的煮到軟再煮到快要爛了。建宏中間去把火關小。
等到哭聲變成抽噎的時候,宥廷從床的另一頭繞過來。他沒說話,從口袋裡拿出小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弟弟手裡接走的——用恐龍的鼻子碰了碰弟弟的臉頰,把一道眼淚蹭掉。
不是大人教的動作。是他自己的版本。
宥安伸手把小暴接回去,攥好了,聲音還在抖:「小暴也怕。」
「嗯,」宥廷說,「牠比較小隻,一定比較怕。」
佩琪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臉別開,吸了口氣,站起來。
「吃飯。」
宥安吸著鼻子看了一眼鍋裡的東西。泡麵和鮪魚罐頭煮成了一團面目不清的糊狀物。
「這是什麼?」
「晚餐。」
「看起來像小暴的便便。」
佩琪差點笑出來。她忍住了。「吃。」
孩子吃完之後睡了。宥安抱著小暴,宥廷側躺在旁邊,一隻手搭在弟弟的背包帶上——不知道是習慣還是在確認弟弟還在。
小莉說她守第一班。「你們先休息啦,我不太睡得著。」
佩琪看了她一眼。小莉坐在門邊的地上,背靠鐵皮牆,左腳伸直,右腳屈起來。手電筒關了,只有門縫透進來一線月光,把她的輪廓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佩琪沒有躺下。她走到鐵皮屋外面的天台,坐在水塔旁邊。
建宏已經在那裡了。
他靠著水塔,頭仰起來,看天。城市的燈全滅了之後,星星多得離譜。佩琪在嘉義鄉下長大也沒看過這麼多——或者看過,忘了。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她問。
「他們吃完之後。」他頓了一下。「待不住。」
佩琪在他旁邊坐下來,留了一個拳頭的距離。風從頂樓吹過來,帶著鐵鏽和遠處什麼東西燃燒的味道。她的肩膀到現在才放下來——背了一整天的包,肩帶下面的皮膚磨得又涼又痛。
「你在看什麼?」
「星星。以前看不到這麼多。」
「嗯。」她也抬頭看了一眼。「可惜宥安睡了,他一定會問星星會不會被感染。」
建宏沒有笑,但嘴角動了一下。
她等著。建宏的手指在水塔的鐵皮上敲了兩下。她認得那個節奏——不是在算東西,是在找開頭。
「過橋的時候,」他說,聲音比平常低半格,「我說繞路比較穩。」
「嗯。」
「不是。」他停了一秒。「不是因為比較穩。是我看到那座橋就怕了。第一眼——不是在算,是不想過去。後面那些分析都是我在幫自己的恐懼找一個聽起來合理的名字。」
佩琪沒有轉頭。她看著遠處幾棟大樓的黑色輪廓,其中一棟的某個樓層有一點火光在晃。
「市場那次,」她說。
建宏沒接話。他知道她要自己說完。
「裡面有聲音。我停了一步。我看了。」她的語速和平常一樣,像在跟建宏報明天的路線。「然後我轉頭走了。不是來不及看清楚。是我選的。我選擇不看。」
風吹過鐵皮屋頂,波浪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吱。
「我知道裡面可能有人。活的。」她把手指交叉在膝蓋上。「我走了。而且我走得動。」
她停了。後面的話不用說出來。
建宏把手伸過來,蓋在她交叉的手指上面。她沒有動。
他們在水塔旁邊坐著。星星很多。下面的城市很暗。鐵皮屋裡傳來宥安翻身的聲音,彈簧輕輕響了一下。
下面傳來瓦斯爐點火的聲音,小小的噗一下。過了一會兒,小莉端了三杯水上來。水塔的水煮沸過,有一點鐵鏽味,但是熱的。
「謝謝。」佩琪接過來。
小莉在天台邊緣坐下,離他們遠了幾步。她捧著杯子,手指很瘦,指甲上殘留的粉色指甲油在月光下像碎掉的什麼。
喝了幾口之後,小莉開口了。
「佩琪姊。」
「嗯?」
「如果……你們兩個,有一個被咬了。另一個會怎麼做?」
天台上很安靜。風的聲音、遠處某個方向偶爾傳來的低沉碰撞、自己的呼吸。
佩琪沒有馬上回答。
她感覺得到小莉在看她。但她沒有回看。這個問題從嘴巴裡出來的方式不對——不像隨口問的,像是含了很久才吐出來的東西,每一個字都被嚼過。
建宏的手指在水塔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太晚了,」佩琪把杯子放在腳邊,「先睡一下。等一下我跟建宏換班。」
小莉沒再說。她把水喝完,站起來,慢慢走回鐵皮屋裡面。左腳踩到門檻的時候頓了一下。
佩琪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切不到的那一邊。
她是被冷醒的。
不知道幾點。月亮位移了,天台上的影子換了方向。建宏靠在水塔邊,下巴垂著,呼吸均勻——撐到現在才睡著的。
佩琪沒叫他。她起身往鐵皮屋走,門半掩著,裡面比外面暗。
宥安和宥廷還在睡。宥安的手鬆了,小暴滑到枕頭旁邊。她彎腰撿起來塞回他手裡。他的手指自動收緊,像一個不需要清醒也會執行的程式。
她轉過頭。
小莉不在門邊了。
佩琪的後頸涼了一下。
角落。靠近水塔管線那一側。小莉蹲在地上,背對著她。
月光只剩窗戶透進來的一小片,照到小莉的肩膀和半邊手臂。她把左邊的褲管推上去了,兩隻手在碰自己的小腿。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佩琪站在暗處。
她什麼都看不清楚。光不夠。褲管下面是什麼、手指在摸什麼、那條腿到底怎麼了——全都藏在那層不夠亮的月光後面。
小莉的手停了。她把褲管慢慢拉下來。
佩琪退了半步,回到門邊。鐵皮地板沒有發出聲音。
「小莉?」她讓自己的聲音像剛走進來。
「嗯。」小莉站起來,轉過身。月光照到她的臉——表情正常。「我去上個廁所。」
「嗯。早點睡。」
佩琪走回天台。坐下來。
風比剛才冷了。東邊的天際線有一條很細的光,不確定是天要亮了還是什麼地方在燒。
她覺得自己應該跟建宏說什麼。但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她什麼都沒有看清楚。
她把這件事收起來,像收到一則還沒點開的訊息——它還在,但現在不是看的時候。
天快亮了。他們還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