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第七章:選擇

第七章:選擇 插圖

天亮的方式很安靜。沒有鳥叫——已經兩天沒聽到鳥叫了。光從鐵皮屋唯一那扇巴掌大的窗滲進來,一小片,落在地板上,像誰丟進來的一張紙條。

建宏先醒的。他靠著水塔,脖子歪了一整晚,左邊的肩膀痠到幾乎抬不起來。他動了一下,眼鏡滑到鼻尖,推上去,眨了兩次眼。

鐵皮屋裡的光線夠他看見:宥安抱著小暴,嘴巴微張,睡得很沉。宥廷側躺,一隻手搭在弟弟的背包帶上,呼吸平穩。佩琪在門邊坐著,頭靠著鐵皮牆,看姿勢是換班之後撐到天亮的。

小莉在角落。蜷著,背對所有人,毯子拉到肩膀。看起來像在睡。

建宏站起來,膝蓋喀了一聲。他走到門邊,把鋼筋輕輕拉起來一截,往外看。天台空的,水塔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遠處的城市輪廓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太安靜了,安靜到像假的。

他把鋼筋放回去。轉身的時候差點踢到佩琪的腳。

佩琪睜開眼。不是被吵醒的那種睜眼——是本來就醒著,只是閉著眼在等天亮。

「幾點了?」她問。

建宏看手機。「五點四十二。電量剩十七趴。」

佩琪點頭,站起來。肩帶壓了一夜的紅痕從領口邊緣露出來。她沒理它,蹲到背包旁邊開始翻東西,動作輕,不發出聲音。罐頭歸一堆、水壺拿出來、急救包打開確認——她的手在自動執行,像開店前的準備流程。

「水裝滿,」她小聲說,「出發前吃一點東西。泡麵太慢,吃蘇打餅配罐頭。」

建宏蹲下來幫忙。兩個人在晨光裡無聲地分裝食物,像一對做了二十年早餐的夫妻。

「小莉,」佩琪說,聲音壓得更低。

建宏停下來。

佩琪沒有看他。她把一包蘇打餅撕開,放進夾鏈袋裡,拉好封條。動作完成了才開口。

「她的傷不是扭傷。」

建宏的手指停在罐頭上。

「我帶小孩帶了十幾年,什麼傷我沒看過。」佩琪把夾鏈袋放進背包側袋,拉鏈拉到一半停住。「扭傷不會那樣走路。扭傷腫起來是均勻的。她那個不是。」

她轉過頭看建宏。光從窗戶照進來,剛好切過她半張臉。

「昨天晚上我看到她在翻褲管。看不清楚。但是那個位置、那個形狀——」她停了一秒。「我以前在張媽家帶那個老二的時候,他被狗咬過。我處理過。齒痕長什麼樣子,我認得。」

建宏沒有說話。他把手從罐頭上拿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不是在算,是在消化。

「你確定?」

「我不確定。我沒看清楚。但我不確定的方式不對。」佩琪的聲音沒有抖。「如果我真的覺得沒事,我昨天就不會把它收起來了。我收起來,是因為我不敢打開。」

建宏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鏡片上沒有什麼需要擦的。他把眼鏡戴回去。

「直接問她。」

「萬一她沒有呢?」佩琪說。「萬一她真的只是扭傷,我們問了——『欸小莉,你是不是被咬了?』然後呢?她怎麼看我們?我們怎麼看她?問了就回不去了。」

「帶著不問也回不去。」建宏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音。「佩琪,如果是真的——」

「我知道如果是真的會怎樣。」

他們在鐵皮屋的角落對視。宥安在彈簧床上翻了個身,小暴從手裡滑出去又被抓回來。空氣裡有鐵鏽的味道和昨夜煮過泡麵殘留的油膩味。

「你去。」佩琪站起來。

「什麼?」

「我去。」她改口。「她跟我比較能說話。你帶孩子去裝水。」


佩琪等建宏帶著兩個水壺走到天台水塔那邊。宥安還沒醒,宥廷自己坐起來了,揉了一下眼睛,看到爸爸在裝水,沒問為什麼,站起來去幫忙扶水壺。

佩琪走到小莉旁邊。蹲下來。

小莉的背還是對著她。但呼吸不均勻——不是睡著的人的呼吸。

「小莉。」

「…嗯。」聲音沙沙的,帶著一點鼻音。

「起來一下。」

小莉慢慢翻過身。她的臉在晨光裡看起來比昨天蒼白。嘴唇乾裂,眼睛底下有青色的暈。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佩琪看著那層汗。清晨。鐵皮屋裡不熱。

她知道了。在小莉翻過身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但她沒有說。她在等小莉自己說。

她們對看了很久。

鐵皮屋外面傳來水塔的水流進水壺的聲音。宥廷問了一句什麼,建宏嗯了一聲。很遠。

小莉先把目光移開。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殘留的粉色指甲油在光裡顯得特別破碎。

然後她彎腰,把左邊的褲管慢慢往上推。

佩琪沒有動。

小腿外側。一個齒痕。不大,但形狀很清楚——弧形的壓痕,中間有幾個更深的點,周圍的皮膚泛著暗紅色,往外擴散了一小圈。不是新傷。至少一天以上。

佩琪的呼吸停了一拍。只有一拍。

「我知道。」小莉的聲音很輕。「從昨天就知道了。」

佩琪沒有說話。

「昨天過橋的時候就開始不對了。我以為是扭到腫起來…但我自己知道不是。」小莉把褲管拉下來,動作很慢,像在蓋住什麼已經不需要蓋的東西。「昨天半夜開始發燒。」

她抬頭。眼睛是乾的。

「我只是不想死在橋上。」

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的方式很平。沒有哭腔,沒有求饒的語氣。像是想了很久、嚼了很久、終於說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味道了。

佩琪的鼻子酸了。她把那股酸壓下去。

「你為什麼不說?」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穩。

小莉看著她。那個眼神裡有一個非常短暫的什麼——不是愧疚,更像一種疲倦的清醒。

「說了你們會怎麼做?」

佩琪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她知道。小莉也知道。

鐵皮屋裡很安靜。外面建宏在跟宥廷說話,聽不清楚內容,只有聲音的起伏。宥安好像醒了,在叫媽媽。

小莉把目光從佩琪臉上移開,看向門的方向。

「昨天晚上那個問題,」她說,「你沒有回答。」

佩琪記得。「如果你們兩個,有一個被咬了,另一個會怎麼做?」

「其實你不回答就是回答了。」小莉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接受。


建宏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問。他看了佩琪一眼,佩琪看了他一眼。夠了。

他蹲下來,把急救包翻開。止痛藥。一板剩六顆。他把整板拿出來放在小莉面前。

「消炎止痛退燒都行。」他說。語速很快,像在交代一個技術規格。「四到六小時一顆,不要空腹吃。水要多喝。」

小莉接過去。「謝謝。」

建宏站起來。他的手插進口袋裡,又拿出來。他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

「門,」他說。「我幫你把門從外面堵好。鋼筋穿過去之後外面再壓一個重的東西。樓梯間上來的那個門我也堵。」

他在說工程。他只會說工程。

小莉點頭。「好。」

佩琪把孩子們叫進來吃東西。蘇打餅配半罐玉米粒。宥安嚼著餅乾問:「小莉姊姊不吃嗎?」

「她等一下吃。」佩琪說。

小莉從自己的布袋裡把東西拿出來。幾包科學麵、兩罐鮪魚、那袋米、兩瓶水。她把它們整齊地排在地上,然後把布袋疊好,放在最上面。

「這是路費。」她說。

佩琪的手停了。

小莉看著那些東西,表情很平靜。或者說,平靜得不像二十四歲的人。她已經哭過了——佩琪看得出來,眼睛的紅不是現在的紅,是幾小時前的。

「走到哪裡了?學校那邊?」小莉問。

「嗯。」佩琪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應該還有一段路齁。」小莉把布袋推過來。「我用不到了嘛。」

佩琪蹲下來把東西收進背包。她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罐頭放進去的時候都有一點聲音,鋁撞尼龍,很輕。

她想說什麼。嘴巴張了一下。

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建宏花了十分鐘把鐵皮屋的門堵好。鋼筋從裡面穿出去,外面用水塔旁邊找到的水泥磚壓住。不是萬無一失,但比什麼都沒有好。

他又下了一層樓,把通往頂樓的那道鐵門也處理了——一根撬下來的鐵欄杆橫插在把手上,兩端頂住牆壁。

回來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小莉坐在彈簧床邊,背靠牆,腿伸直。止痛藥已經吃了一顆,水壺放在手邊。

「還有什麼需要——」他說了一半就停了。

小莉搖頭。「夠了啦。」

建宏點頭。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如果有人經過,敲三下。」他不知道為什麼說了這句。「連續敲三下,代表是人。」

小莉看著他。「好。」

他走出去了。


佩琪把背包背上的時候,肩帶壓在昨天的紅痕上,痛了一下。她沒有動。

宥安站在門口,回頭看。

「小莉姊姊為什麼不一起走?」

佩琪蹲下來幫他調背包帶。她的手在動,嘴巴在說話,兩件事分開進行。

「她要在這裡等別人來接她。」

「誰來接?」

「別人。」佩琪把背包帶收緊。「走了。手牽好。」

宥安還想問,被佩琪牽著往前走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鐵皮屋的門,門已經關上了。他把小暴舉到眼睛的高度,對著門的方向晃了一下——像在揮手。

宥廷沒有說話。

他走在佩琪後面,手插在口袋裡。從鐵皮屋出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門上的鋼筋和外面壓著的水泥磚。他沒有問為什麼門要從外面堵。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佩琪說:「小心,一層一層走。」

宥廷跟在後面。下了兩層樓梯。到了公寓門口。光很亮,外面的空氣比鐵皮屋裡面暖。

他們走出巷口的時候,宥廷看了佩琪一眼。

不是九歲小孩的看法。是一個知道大人在說謊、知道為什麼在說謊、但選擇不拆穿的眼神。嘴巴閉著,下巴的角度微微收緊,眼睛停在佩琪側臉上大約兩秒。

然後他把目光轉回前方。

佩琪感覺到了。她沒有轉頭。

他們往南走。建宏在最前面,手機舉在腰的高度看離線地圖。佩琪牽著宥安。宥廷走在中間。

沒有人回頭。

走到巷子轉角的時候,佩琪的腳步停了。

不是她決定停的。是腿停的。她的手扶上牆壁,指甲刮到水泥的粗面,呼吸突然亂了——吸進去的氣到一半就被什麼東西擋回來,她彎下腰,肩膀抖了兩下,沒有聲音,但是整個人的重量壓在那隻扶牆的手上。

三秒。

宥廷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搖了搖頭。站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底下,什麼都沒有,但她還是擦了。

然後繼續走。

巷子後面的那棟公寓越來越小,最後被轉角吃掉了。頂樓的鐵皮屋從街上看不到——從來就看不到,它太矮了,藏在女兒牆後面。

小莉在裡面。門從外面堵著。止痛藥六顆。水壺一個。

二十四歲。指甲上的粉色指甲油。

他們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