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第八章:最後一段路
肩帶咬進昨天的紅痕裡,痛感已經從尖銳磨成了鈍的。佩琪把背包帶往外拉了一下,換一個角度壓,撐了大約二十步,又滑回原位。她不再調了。
前面建宏的背影微微歪向左邊——右肩的背包帶比左邊短,他從出發就沒調過,或者懶得調了。手機舉在腰的高度,螢幕亮度壓到最低,離線地圖上那條藍色的線已經快走到底了。
路從巷弄變成四線道的馬路。兩側的房子開始矮下去,公寓變成透天厝,透天厝變成鐵皮工廠,然後工廠也稀了。右前方隱約看得到山的輪廓,灰綠色的一條橫線,不高,像被誰隨手畫上去的。
宥安的手在她掌心裡越來越重。不是抓緊,是鬆了——走太久之後的那種鬆,手指還搭著但力氣在往下掉。
「媽媽,還要走多久?」
佩琪看了一眼前面的建宏。他沒回頭,左手在身側比了一個什麼手勢——她看不清楚,但他們在一起十四年了,看背影就知道意思是「快了」。
「快了。」她說。
「上次也說快了。」
「上上次也是。」宥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佩琪差點笑出來。差一點。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笑需要力氣,她沒有多的。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建宏停下來。
他站在一棵沒有葉子的行道樹旁邊,盯著手機。佩琪走上去,他把螢幕轉給她看。藍色的線剩最後一截,終點的圖標是一個小小的學校符號。
「一公里多。」他說。聲音沙的——整個早上沒說幾句話,喉嚨裡的東西乾在那裡了。
佩琪回頭看兩個孩子。宥安蹲在地上,把小暴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讓牠「坐著休息」。宥廷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馬路前方。他今天到現在說的話不超過五句。
「吃點東西。」佩琪把背包放下來,翻出最後一包蘇打餅。四片。她掰成兩半分給兩個孩子,建宏搖頭,她也沒吃。
宥安嚼了兩口,碎屑掉在小暴頭上。他用手指撥掉,很認真。
「走吧。」建宏把手機收起來。螢幕暗下去之前佩琪瞥到電量——9%。
他們先聽到聲音。
不是感染者的聲音——是人。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楚,但語調是活人才有的。帶著情緒、帶著節奏、帶著對聽的人會回應的預期。
佩琪的腳步頓了一下。建宏也停了。
前方兩百公尺,圍牆。
灰色的水泥牆,上面加了鐵柵欄,鐵柵欄上面又用棧板釘高了一截。牆頂站著兩個人影,看不清臉,但姿勢是在往下看的。
學校。
佩琪的胸口有一個什麼東西鬆了。不是鬆了——是斷了。一根從出發那天就繃著的線,突然沒有了張力。她的膝蓋軟了一下,用力收住。
「到了?」宥安拉她的手。「媽媽,到了嗎?」
「嗯。」
宥安沒有歡呼。他太累了。他只是「喔」了一聲,把小暴從膝蓋上拿起來,舉到圍牆的方向讓牠看。
走近了才看清全貌。
學校正門只開了一扇小門,大概一個人寬。門邊站著兩個人——球棒。不是棒球隊那種握法,是準備打東西的握法。
門外排了十幾個人。安靜。沒有推擠、沒有叫喊、沒有插隊。每個人和前面的人隔了大約半公尺的距離,背包放在腳邊或背在身上,臉上的表情一致到令人不安:疲憊、空洞、等待。
排隊。佩琪看著這條隊伍,腦子裡有一個非常不合時宜的念頭閃過——颱風天的加油站。好市多週年慶。
隊伍最前面,有人在爭執。
一個男人。三十多歲,T恤,右手臂從手肘到手腕纏著一圈布條,布條上有暗色的漬。他面對著門口的志工,聲音壓著但壓不住,一句一句地往外擠:「我說了不是咬的——我翻牆的時候割到的——你看,你看這個形狀——」
志工搖頭。說了什麼。佩琪離太遠聽不見。
男人往前跨了一步。兩個拿球棒的同時把棒子橫過來。
「讓我進去。」男人的聲音突然拔高。「我走了兩天了。兩天。我什麼都沒有了。讓我進去。」
志工又說了什麼。
男人的臉扭起來。他轉身拍門——不是敲,是拍,整個手掌打上去的那種。鐵門嗡嗡地震。
建宏的背挺直了。
佩琪看到他的肩膀收緊,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張開又合攏。他的頭微微偏了一個角度——不是在看男人,是在聽。
男人拍了第四下。第五下。
建宏的手指動了一下。在大腿側面,輕輕地,像在數。
佩琪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
他的手是涼的。握了一下,手指才慢慢有了回應。他沒有轉頭。她也沒有。兩個人面朝前方站著,排在隊伍裡,看著前面。
男人被兩個志工架開了。他的腳在地上拖,球鞋刮出很長的聲音。他不喊了。不拍了。被帶到圍牆外側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洩了氣,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佩琪的手動了一下。往那個方向動了一下。
然後收回來。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鞋尖。
隊伍往前挪了一格。
排到他們的時候佩琪的手心都是汗。
志工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著口罩,手上拿著一支筆和一張紙。她的眼睛掃了他們四個一遍,停留的時間不長,但夠了。
「幾個人?」
「四個。」建宏說。「兩個大人、兩個小孩。」
「從哪裡來?」
「市區北邊。走了三天。」
女人在紙上寫了什麼。「有沒有人受傷?」
佩琪的呼吸停了半拍。一個完全不理性的念頭閃過去——如果她看到我們肩膀上的紅痕——然後理智壓回來。她背包勒的。不是咬傷。她知道不是。但她的心跳在敲。
「沒有。」建宏說。
「麻煩把袖子捲起來。」女人朝門邊的另一個志工點了下頭。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四個都要看。手臂、脖子、腳踝。小朋友也是。」
建宏先捲袖子。佩琪也捲。年輕志工看得很快,繞著他們各轉了一圈,蹲下來看腳踝的時候褲管要拉起來。佩琪拉起褲管的動作太快了——她知道自己太快了,但手已經動了。志工沒有多看她一眼。
「小朋友呢?」女人蹲到宥廷面前。
宥廷看了佩琪一眼。她點頭。他自己捲起袖子,轉了一圈,動作配合得像做過很多次。
「最後一個。」女人看向宥安。
宥安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佩琪的腿。
「不要。」他的聲音很小。
佩琪蹲下來。她和宥安的視線平了。宥安的眼眶紅了,下嘴唇在抖。
「寶貝,阿姨只是看一下。像醫生那樣。」
「我不要。」宥安把小暴抱到胸前,好像那是一個可以擋住所有事情的盾牌。「她會把我帶走嗎?」
「不會。媽媽在這裡。哪裡都不去。」
女志工沒有催。她在旁邊等著,筆夾在指間,姿勢很有耐心——見過太多了。
佩琪把宥安的袖子慢慢推上去。宥安的手臂細細白白的,上面什麼都沒有。她幫他轉了一圈,手腕、手肘內側、脖子兩邊。宥安的眼淚掉了兩滴,但沒有再退。
年輕志工繞著宥安看了一圈,對女人點頭。
女人在紙上畫了個勾。
「進去吧。」她說。往旁邊讓了一步。
佩琪站起來。背包壓在肩膀上,紅痕在痛。她牽著宥安的手往前走。
門。
不大。一個人寬。鐵製的,漆剝了大半,門框上有焊接加固的痕跡。門檻下的水泥被很多腳磨出一條淺淺的凹痕。
佩琪跨過門檻。
宥安跨過門檻。
宥廷跨過門檻。
建宏最後。他在門口停了不到一秒。他的眼睛掃過門框,手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碰,只是在空氣裡動了一下。
然後他跨進來了。
操場。
帳篷。十幾頂,深藍和灰色,排列不算整齊但有間距。地上鋪了防潮墊和紙板。角落有人在曬衣服——T恤掛在籃球架上。
教學大樓的窗戶有的開著有的關著。走廊上有人坐著。有人在走動。有人站在二樓往下看。
消毒水。佩琪聞到了。很重。像醫院走廊的味道,但底下壓著操場的泥土味和鐵皮屋頂被太陽烤過的悶味。
沒有歡呼。沒有人跑過來說歡迎。一個穿螢光背心的人指了指靠近司令台的區域,說:「那邊找個位子,等一下會發粥。」
佩琪的腳踩在操場的PU跑道上。紅色的。有幾個地方裂了,雜草從裂縫裡長出來。
宥安踩了兩步,低頭看地面。
「媽媽,這是操場。」
「嗯。」
「跟我們學校的一樣。」
「嗯。」
宥廷走在旁邊。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他在看周圍的東西——帳篷、人、籃球架上的衣服。
有人走過來。中年男人,圍裙,端著一個塑膠籃。籃子裡是水——寶特瓶裝的,沒有標籤,瓶蓋上用奇異筆寫了日期。
「四個?」
建宏點頭。
男人遞了四瓶。建宏接了兩瓶,佩琪接了兩瓶。
她把一瓶遞給宥廷。宥廷接過去,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她把另一瓶遞給宥安。
宥安擰不開。佩琪幫他轉開瓶蓋。他仰頭喝了一大口。水沿著嘴角漏了一點,滴在他的T恤上。
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擦嘴巴。
「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水。」
佩琪看著他。她蹲不下來了。她站在操場上,背包壓著她的肩膀,太陽在頭頂上,四周是帳篷和陌生人和消毒水的味道。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這次她沒有想哼什麼歌。只是動了一下。然後閉上了。
建宏在她旁邊把水喝了半瓶。他轉過頭看她,她轉過頭看他。
什麼都沒說。
夠了。